【68】太后有請(2/2)
「不用了,小叔去忙吧。這是去太后的宮裡,恐怕你去了不合適。」
皇上的後宮裡,都是皇上的女人。哪怕是王爺,隨便去進到皇上的後宮裡,難免也會被皇上心裡猜忌。
朱理皺了眉頭,叫了聲:「蘭燕。」
應他聲音,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額頭束著護國公府特有的裝扮金邊黑帶,從院子上面的屋檐落了下來。
朱理對李敏說:「她叫蘭燕,護國公府的人。大嫂盡可以用她,讓她做任何事兒。讓她扮作大嫂的丫鬟,和方嬤嬤一塊陪大嫂入宮。大嫂意下如何?」
見是個練家子的,肯定不會受她拖累,李敏點頭答應了。
短短兩日之內,二次入宮,理由不一樣。太后這次主動召見,李敏不用想都知道是什麼原因。昨天給十九爺治病時,已經在她心裡頭有些眉路了。
十九爺昨晚在福祿宮裡過夜,劉嬪貴在太后的院子裡又是一天一夜。母子連心。十九爺哪怕只有四五歲,難道也會不懂嗎?
太后更不會不懂這個道理。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要把十九爺送到哪裡去呢。送到皇后的春秀宮不是不可以,可是,十九爺突然犯的這個病,以前她都沒有聽說十九爺犯過。究竟是怎麼回事,太醫過來,說是由於孩子突然遭遇到了意外一時不能接受與母親分開的消息,導致受到不小的驚嚇,以至於發作。
太醫這樣的說法,太后只接受了一半。
太后是個多麼精明的人,昨晚上,已經讓人抓了景陽宮裡的人過來,一個個仔細盤問過了。
十九爺怎麼可以因為她太后因為抓了劉嬪就發病?這樣的話,豈不是說明她這個太后做錯了事,讓母子分離,害孫子犯病,天地不容,傳到民間她太后這個聲譽徹底完了。
所以,這個事的理由絕對不可以是這樣的。
景陽宮的太監總管,姑姑,以及專門照顧十九爺的奶娘婆子丫鬟,全部一排,十來個人,跪在太后的房裡,雙手舉的高高的,露出掌心,哪個答錯一個字,太后身邊的姑姑手裡拿了條竹板,那竹板是特別製作的,邊緣磨到粗粗的,抽到人的掌心上,馬上帶出一條溝壑,皮肉翻了出來肯定是不用說的,深的話再抽幾下見骨頭都有,這隻手算毀了。而以後不能做事的奴才了能怎麼辦,不就是扔進哪兒餵狗去了,尤其這些算是被主子質疑犯了錯事的人。
那些跪著的奴才們,一個個淚流滿面,哭哭噎噎的,本來都說自己委屈,被姑姑抽了一遍掌心之後,沒有一個敢說自己是委屈的了。
景陽宮裡關於十九爺的一些事兒,才算被說了出來。
奴才們承認,十九爺驚風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兒了,但是,那都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小時候孩子發高燒誰會沒有,高燒燒到驚風抽搐,也都是常有的事兒。皇宮裡的皇子們,有*都小時候遇到過這樣的事。這樣說來,十九爺年紀更小的時候高燒抽搐,並沒有什麼可以驚奇的。
太后狠狠抽了下眉頭。這算是什麼消息!這個消息明顯沒有利於她這個太后。她必須找到更有力的證據來證明,這個事與自己無關。
從景陽宮裡一時找不到證據,太醫院那邊也沒有辦法拿得出證據,應說,個個都想不出怎麼幫太后圓這個謊。要怎麼掰,才能掰到所有人都信服,十九爺不是到太后這兒來因太后懲罰劉嬪才發作的。
這個理由至關重要,太后要找個人,給自己戴罪,而且,要讓所有人心服口服,知道她是為皇孫辦事,為皇孫好的。
一夜,太后沒有能睡好。姑姑都替她心疼。太后年紀都有了,到這個年紀上居然還得為這種事兒操心。
這些底下的人一個個都沒有良心的。姑姑在嘴裡幫太后罵道。
太后知道她罵的是誰,罵的一是劉嬪傻,給人可乘之機,讓人給抓住了把柄,結果這個戲唱到了太后這裡來。二是罵那些居心叵測的,到至今福祿宮裡也還搞不清楚究竟是誰在後面出的這個主意。如果說太后之前還只想著息事寧人,劉嬪被人誣陷了就懲罰了劉嬪了事,到現在,人家送了十九爺過來想誣陷到太后頭上,太后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了。
這些人膽子太大了,怎麼可以算計到太后頭上?!
「夠了。」太后打斷姑姑的話。
姑姑跪下:「太后娘娘——」
「哀家心裡清楚,這些人倒也不敢真算計到哀家頭上來,哀家想了一夜,還是最擔心十九爺。」
「太后?」姑姑驚詫。
太后臉色疲倦,手指揉了揉隱隱作疼青筋直跳的額角:「十九爺這個病,哀家怎麼想,都覺得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這次發作了倒也好,要是在哀家送十九爺到皇后的路上發作了,隸王妃和太醫都不在場的話,你想想這個後果。」
姑姑心裡頭驟然一驚,磕了腦袋說:「莫非那些人是想讓十九爺——」
死那個字,姑姑嘴裡不敢說出來,卻已經說出了太后心裡最怕的事兒。
皇宮裡時常死人。死的奴才沒有什麼,死的主子事兒就大了,尤其是皇上的兒子。萬曆爺到至今,兒子有那麼多個,死的卻不止一半的數字。這個事一直是皇上的心病,更是太后的心病。管理後宮,她這個太后可以退居幕後,但是說起來,最關心皇上和皇上子孫安康的,肯定是她。皇后哪裡能比得上她這個給皇帝當母親的。
「皇后今早沒有來吧?」太后看著窗戶外面朦朧透光的天空,問。
「皇后娘娘帶諸妃本該是來太后娘娘這裡請安的。但是,自從前夜起劉嬪貴在這兒後——」
太后想起:「是,是哀家讓她們不要來的。免得有些人看見劉嬪跪在那兒以後心裡頭給得瑟的。」言罷,太后思定:「請隸王妃入宮一趟,到西宮的紫香樓里,哀家在那兒見她。」
紫香樓,是太后平日裡看戲的樓台。底下有兩個觀戲的暖閣。平常並不對外開放。
於是,李敏入宮以後,沒有去福祿宮,直接被領到了紫香樓。
皇宮裡之大,李敏幾次入宮以後,只覺得自己所見所聞的,都是冰山裡的一角,這裡的路和房子,永遠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繞過幾次以後繞暈的可能性更大了。
方嬤嬤和蘭燕裝扮成的丫鬟,跟在她身後。
到了紫香樓,太后像是在那兒等她有一會兒了。前頭姑姑拿手掀開珠簾,攔住了方嬤嬤和蘭燕,李敏自己一個人進了暖閣。
太后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角落裡一隻三龍吐珠香爐裊裊升煙,一壺熱茶在紅泥小爐子上燒著。太后身穿紫色華貴的宮廷常服,頭戴花簪,珊瑚翡翠玲琅滿目,垂掛在胸前手腕頭髮。
兩鬢髮白,皮膚卻很好,猶如奶油的偏白,眼角的魚紋多一些,沒有其它。
昨兒隨尤氏入宮,由於是在福祿宮裡,在旁的下人居多,李敏都沒有機會好好地打量太后。現在,不管是她還是太后,都有機會好好看看彼此。
太后對她也是三番打量,見她今日換了一件藕粉的衫裙,比起昨日的青綠,更顯得可親和恭順,素顏淡妝,該裝飾的地方卻是一點都沒有落下。頭上兩支寶釵,一金一銀,右手腕一隻銀鐲子,是皇宮裡的賞物。腳底盆鞋,清秀的兩朵花兒露出在鞋頭上,猶如小荷尖尖浮出水面。
點了頭,太后滿意地說:「不錯,你一身裝扮,與你婆婆差不多。」
既然護國公府給她添了人手,李敏不用就怪了。讓方嬤嬤等這些人有用武之地的法子,最簡單就是讓她們干她們最熟悉的事。剛嫁過去的媳婦,他人最好奇的,肯定是她與夫家的關係處的怎麼樣。護國公府里的人際關係簡單。婆婆第一。
如果她樣樣都能得到婆婆指點,說明婆媳關係和睦,他人想長口舌也就無話可說。從裝扮上下手是最容易的。好在尤氏那個簡單的穿衣風格,也頗投她李敏的口味。
「臣妾幸得靖王妃指點。」李敏說。
太后微笑,拿起茶盅,一陣無話。
李敏垂立在旁靜待。
過了會兒,太后方才像是想起話兒,口氣不刻意地說:「十九爺昨兒幸得你扎了針之後,病情已經大有好轉。」
「十九爺萬福。」
「太醫說十九爺驚風是由於身子骨虛,你以為如何?」
問到重點了。
李敏答:「不知道太后娘娘有沒有觀察過十九爺的牙齒?」
「牙齒?」太后聽都沒有聽說過看病還看牙齒的,雖然說有時候犯牙痛,但是一般只要病人說出來,大夫也不會仔細檢查對方的口腔,都會說是上火,開兩服藥清火解毒就去牙疼了。
沒有聽說十九爺說自己牙痛。昨晚上讓景陽宮那些奴才們招供,也沒有一個景陽宮的人提起十九爺牙痛過的事。太醫院遣來的太醫,周太醫,對十九爺的牙齒更是沒有一個字提過。
說來說去,十九爺哪怕牙疼了與十九爺驚風有關係嗎?
十九爺四五歲了,牙疼了也會說出來的。
太后一張臉陷入了沉思,然後太后肯定不比孫某那些人,心思向來更為城府周密,沒有聽一句馬上駁斥李敏的話,只是掂量著問:「隸王妃是認為十九爺的牙病發作了?」
「十九爺患的不是牙病。」
不是牙病為何提牙齒?!太后更陷入了一頭霧水之中,愣著看向李敏:「你給哀家好好說說。你說的這些哀家真是聽都沒有聽過。」
李敏點頭:「臣妾以為,十九爺這個驚風,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是很久以前就發生過的事兒。」
這話,和景陽宮之前那些奴才招供的口供一模一樣。太后立馬在心裡有了一顆定心丸。李敏肯定不是昨天晚上在她宮裡聽那些奴才招供得到的答案。是李敏昨天看過十九爺後作為大夫得出來的推論。
「你說!」太后口氣篤定,答案在李敏這兒。
李敏在心裡頭佩服,無論李老太太還是太后,老一輩的人,就是不太一樣,沉得住氣。要論是盧氏與章氏,一聽說與別的大夫說的話不一樣,馬上心裡頭已經先否定了她幾分,哪裡有想到真相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回太后娘娘。正由於十九爺這個病已經有過許長的一段日子裡。或許是十九爺身邊的人期望十九爺快點病好的緣故,不願意十九爺再犯病的緣故,給十九爺不斷地服藥,阻止十九爺犯病。結果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什,什麼意思?」
「不知道太后娘娘知不知道有一味藥叫做硃砂。」
「硃砂——」太后對這位藥肯定是聽過的,因為她年紀也好了,有時候常聽太醫說怕年紀大的要中風,中風和小兒驚風一樣手腳抽搐口吐白沫,原來,這個治療小兒驚風的藥,與治療中風的藥,有些雷同的,比如硃砂。同時,硃砂具有安神鎮靜的作用。
這是中醫用硃砂的說法。但是,李敏知道,硃砂作為一種化合物,其實是一種毒物。藥物以毒治毒不是不可以,可更要講究用量用法。不然,怎會有一句是藥三分毒的話廣為流傳。
中醫裡面,對於硃砂的研究,也是一樣從無毒到有毒,必須限量用藥這個過程。硃砂對於急症是要療效,但是切忌長期服用。其實,硃砂就是汞的化合物。汞進入體內沉積的話,會對人的神經系統造成極大的危害,導致人神志受損,甚至物極必反,讓人從沒病變成有病。汞中毒的其中一種表現方式,就是口腔里的變化。
昨天,她掰開十九爺的嘴巴時發現了,十九爺年齡到了四五歲,牙齒發育卻不好,這是不正常的,在他這個年紀,更差不多換恆牙了,原來的乳牙早就該長全了。可十九爺的牙齒鬆動,牙齦萎縮,牙齦可以見到一條隱約的藍黑線,無不都是慢性汞中毒的表現。
「硃砂服用久了會在人身體內變成毒藥,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聽太醫提過?」李敏道。
太后腦袋裡隱約一道光一閃而過,是貌似有聽誰說過類似的話,說是什麼藥不能在方子裡放太多,原來是硃砂。
「按你這個說法,十九爺是硃砂服用太多了?」太后茅塞頓開,考慮起有誰給十九爺一次性下毒然後到了她福祿宮這裡發作。
李敏搖搖頭:「十九爺是服用硃砂太久了。」
太久與太多,一個字區別之大,再加上李敏在開始說的那幾句話,太后心裡頓然明堂了。
劉嬪這個事兒果然是有人處心積慮的,設計已久的。至於心存歹念謀劃此計的人,一定是認為劉嬪阻礙了自己的道,再有劉嬪如果出了意外哪個人能得到好處這方面去想,兇手是誰顯然昭然若揭。
「哎,劉嬪的話果然是沒錯的。」太后嘆聲,「哀家不是不明白她心裏面的憋屈,只能說她人太小心眼了。」
之前齊常在在皇上那兒寵幸之後得到萬曆爺喜歡,學習純嬪,把人往萬曆爺那兒送就行了,小心眼做什麼。
如今她又能拿有身孕的齊常在怎麼辦。齊常在如今懷有孕身,她若罰了齊常在,孩子丟了,到時候不是一錯再錯。
太后左手指的護甲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姑姑掀開珠簾走了進來,福了一福:「太后娘娘,景陽宮裡說是請太醫過去。」
「怎麼了?」太后問。
「淑妃娘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咳的要緊。如今,景陽宮裡都沒有個能主事的,淑妃娘娘身邊的姑姑希望太后能讓劉嬪回來,先幫她照顧齊常在。想必劉嬪之前只是一時疏忽,若是有意害齊常在的話,不會幫齊常在請太醫過來到景陽宮給齊常在查脈。」姑姑一一稟道。
太后問她:「你怎麼看?」
「淑妃娘娘是劉嬪出事後第一個為劉嬪說話的,與劉嬪姐妹情深,合情合理。或許,劉嬪是遭人陷害的。但是如今,讓劉嬪回去照顧齊常在,貌似又有些說不出的地方,原諒奴婢一時也想不出來。」
李敏立在旁當然是不能插話的,見太后那雙眼睛向她掃過來是要問她意見,李敏垂手道:「娘娘,臣妾只有醫術一行比較專業,其餘的,臣妾都不懂。」
聽到她這句,太后兩條皺巴的眉頭反而一展而開,大笑兩聲:「謙虛做什麼。哀家要你來,就不是要你來謙虛的。——來人,抬轎子。」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