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章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2/2)
哪怕女帝來了也一樣。
婦人望著夕陽下的臨安,沉默許久,峰頂一時間很有些歲月靜好的寧謐,許久才輕聲道:「真美。」
臨安很美。
大涼更美。
天下最美。
李汝魚由衷的附和,「是啊,真美。」
天上清寒,最美依然在人間。
婦人嘆了口氣,「這麼美的臨安,妾身卻難以看見,終日裡都面對些沒有朝氣的老頭子,人生啊真是個無聊,雖說無聊,可自己又樂此不彼,算不算是一種悲哀?」
頓了下,「倒有些羨慕那個差點被驚雷劈死的異人,不僅沒被北鎮撫司捉拿歸案,反而得到女帝默許和朝堂資助,可以自由遊歷大涼天下的山河,日日夜夜目睹山河秀麗,安心著述遊記。」
李汝魚愣了下,「你是說《大涼搜神錄》里,那個叫劉振的異人?」
婦人點頭,「七十一貢生書中說,他叫徐弘祖,又稱徐霞客。」
七十一貢生,就是《大涼搜神錄》的作者。
李汝魚沉思了一陣,認真的道:「人生處處精彩,美好的不僅是天下山河,也許你終日裡覺得枯燥的事情,在外人看來,也是一種美好呢?」
夫人笑了,深邃的眸子裡透著難得的狡黠和得意,「你還真說對了,很多人都想如妾身一般,可妾身又不願意放手,所以啊活得很累。」忽然側首看李汝魚,「那麼你呢,活著累嗎?」
李汝魚沉默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婦人很親近,雖然萍水相逢,卻讓人願意和她多說幾句,醞釀了一番措辭,「也累,但若能守得苦盡甘來,一切都值得。」
說這話的時候,李汝魚想起了心裡那個青梅女孩。
但有一日,你我共守一城。
白髮及老。
婦人起身,負手來到石欄旁,望向遠空,「苦盡甘來?從來就沒有什麼苦盡甘來的說法,所有的一切都要自己去爭取,別人不給,那你就搶,這是妾身的道理,也是天下人的道理。」
依然望著北方的天空,「比如北蠻,今春大旱之後,草地半死,如今北方那邊大雪已經鋪天蓋地,將是一個史上罕見的隆冬,多少北蠻人將死在這場隆冬里,你說他們會等待苦盡甘來?」
李汝魚張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
婦人臉有恚怒,繼續道:「不會,他們會望著大涼的豐腴河山,如久旱漢子望見赤裸羔羊般女子,大涼不會給他們的東西,他們就南下,用十萬鐵騎來搶,哪怕山河染血哪怕屍橫遍野在所不惜!」
李汝魚有些吃驚,這婦人知曉家國天下事,而且分析得條條是道,難道是臨安某位大人物的夫人?
不曾想婦人又帶著哂笑的道:「不說北蠻,今時的臨安朝野,女帝章國,但乾王趙驪野心勃勃,又有鐵血相公王琨輔佐的太子趙愭,北方還有永鎮開封根深蒂固的岳家王爺,女帝不願意給的江山,他們會等著女帝駕崩之後苦盡甘來?」
「不會。」
「他們會搶!」
李汝魚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些朝堂事,非仕途遠見之人不可知,婦人究竟是誰?
婦人長嘆了口氣,興許是發覺自己失態,微微笑了笑,恢復了雲淡風輕的雍容大氣,柔聲道:「夫在北方出仕,所以妾身知曉一些,都是些婦人之言,倒叫小哥兒見笑了。」
心中暗道,這不算騙少年罷。
夫君確實在北方出仕過,只不過和尋常官員有些差距罷了。
李汝魚恍然,難怪。
旋即暗驚。
以這個女子的氣度,其夫君必然人中龍鳳。
北方出仕?
莫非是那位王妃?
否則一個女子,縱然飽讀詩書,可在家相夫教子,哪能對家國天下事如此熟諳。
但覺得她說的並非全在道理,認真的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立場不一樣,道理不同。
婦人沒有回身,依然看著遠方,夕陽沐浴在她身上,如一尊金黃雕塑,閃爍著無形的卻又刺目的光輝,一如從天上走入人間的謫仙。
那麼遠,卻又那麼近。
李汝魚深呼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說,「北蠻南侵,是天下局勢使然,他們也只是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大涼數百年的國祚中,北蠻多次南侵,其根源還是當年太祖沒能將北蠻納入版圖,若北蠻為大涼之境,就算逢災年,以江南、中原之豐饒,還補不了北蠻的缺?」
頓了一下,「至於朝堂事,那是人心欲望,不能一概置之。」
婦人不置可否的哦了聲,心中暗道那位北蠻雄主可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沒有糾結此事,問道:「若你為趙愭,或趙驪,又或者是永鎮開封的岳家王爺,手握北方兵權,當若何?」
李汝魚想了想,認真的想了想,「我若有那一日,不會搶,我若是趙愭,我會盡太子之責守護祖宗基業;我若是乾王趙驪,上輔佐女帝治國,下隨太子,待君王易位,叔侄同心共護祖業,延續女帝陛下的輝煌盛世,萬民昇平慰先祖。」
此婦人有可能是岳家王妃,李汝魚醞釀了一番措辭,雖然這些話岳家王爺可能聽不見,但還是不輕不重的說道:「我若是岳家王爺,握雄兵於開封,北拒蠻人,南諫朝堂,若女帝又或者太子趙愭荒政,以半壁江山的官民勸君王,但絕不動刀戈,是為大涼臣子之道。」
重重的道:「盛世永安,萬民之福,當惜。」
頓了下,覺得還應該說點什麼,「我不是這三位,我只是北鎮撫司一小旗,縱然有一日可以左右江山風雲,但求人間圓滿,不是我的,我不會搶。如果是我的,我會誓死捍衛我所擁有的美好,也會誓死為她爭來一座屬於我倆的城,縱然是女帝陛下,也不可奪,這就是我的道理。」
「若天下人不懂我的道理,那我用劍來講道理。」
「一如柳州柳向陽。」
婦人回身,盯著李汝魚許久,忽然嫣然一笑,如春風明媚百花盛開,身後的朝霞瀰漫西天,這一刻雲彩東升。
婦人端坐雲端,俯望人間。
如彩雲高懸。
然後滿意的點點頭,「真羨慕她。」
曾幾何時,有人也對自己說過,願用天下與自己共守。
又輕笑著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很喜歡你說的那句『盛世永安,萬民之福,當惜』,此乃恢弘正道,若是女帝陛下知曉,怕是應該改國號為永貞了。」
貞者,正也。
然而天下人又有多少人會珍惜,趙愭、王琨、趙驪、岳家王爺,甚至於那位如今蟄伏在大涼境內不知在何處的坤王趙颯。
他們真的甘心?
李汝魚笑而不語。
婦人認真的打量著李汝魚,意味深長的輕聲道了句:「很好,記著你今日的話。」
說完徐徐下山。
盯著婦人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在台階下,如雲彩遠去,李汝魚心中驟然划過一道閃電。
婦人……會不會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