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9章 殺楚王,你後悔了嗎?(2/2)
趙晉頷首,「某和左右相公都以為,安梨花和卓宗棠之流,不足以放心。」
狄相公聞言無語。
他其實有點反感,所謂用人不疑……
不過也知道,這是當下趙室的窘況,能用之人不多,能信之人也不多。
沉默了一陣,才道:「告辭。」
趙晉喊住,「狄相公有話就直說罷,不論是當年還是現在,你說的話,我趙晉都會認真的聽,也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你依然是趙晉心中的那個面涅將軍。」
狄相公頓足,回首看了一眼,猶豫剎那,還是問道:「殺了楚王,你後悔了嗎?」
趙晉愣住,他沒料到狄相公會問這個問題。
許久,才苦澀的一笑,「我趙晉一生,只想為趙室謀爾,先前局勢下,狄相公以為,是選擇鴆酒還是選擇刺入心窩的劍?」
鴆酒,就是當下的天下大亂,趙室很可能慢慢滅國。
刺入心窩的劍,則是李汝魚。
滅國更快。
所以,我也是沒得選擇。
其實天下沒有李汝魚會怎麼樣,趙晉作為大宋開國功臣,豈會看不出?
只是沒得選擇而已。
狄相公嘆了口氣轉身默然離開。
是啊,沒得選擇。
只是好壞而已。
選擇鴆酒,趙室尚有一線生機,只不過天下黎民受苦。
選擇刺入心窩的劍,趙室沒有一線生機,只不過天下黎民不用受苦。
僅此而已。
趙晉目送狄相公遠去,繼續前行,先要去青雲街的府邸吩咐一些事,這一次去軍中,還需要那位用刀的冢原卜傳和用箭的養由基押陣。
畢竟安梨花的槍和秀戎刀非同小可。
只是來到麗正門,發現紫禁城禁軍防衛都指揮使王陵按刀站在門口——王陵沒有有穿軍服,看見自己時行了禮,然而乾脆直接的問了一句:「趙參知,此刻我著便衣,便是尋常一百姓,想代表天下黎民問一句:殺了楚王,你後悔了嗎?」
趙晉沒有回答。
甚至無視王陵,徑直穿過麗正門,幾乎在出城時,才頭也不回的呢喃了一句。
王陵沒有聽見。
然而詭異的是,今日巧合得有些過頭,似乎很多人都想問趙晉一句。
麗正門外,地動之災中受傷的謝琅穿了便服,臉色有些不太好,傷勢似乎還沒痊癒,他站在那裡,也不行禮,大笑著問了一句:「趙晉,你後悔了嗎?」
趙晉看著這位以一己之力重振了陳郡右謝的讀書人,點頭,鏗鏘答道:「沒有!」
繼續離去。
謝琅站在那裡目送,笑了一下。
滿是諷刺。
幾日後,抵達建康到了駐軍之中的趙晉沒有想到,當他還沒踏入軍營,便是一位從渝州方向受傷後回到建康休養的斥候看見他,這位斥候右臂被齊根砍斷。
但他不會離開戰場。
待傷勢痊癒後,他會義無反顧的再次回到前線。
他穿著便服,右肩上可見滲透出來的血污,看見趙晉後笑了笑,沒有著急去通報卓宗棠將軍,而是認真的問道:「趙參知,我一直很疑問,大涼為何要殺楚王,今日得見您,想問一句,你後悔嗎?」
趙晉怔住。
旋即沉聲道:「你是以大涼禁軍士卒的身份來問我,還是以大涼黎民的身份來問我?」
這位斥候顯然是讀過一些書的。
聞言訝然,「有差別?」
旋即卻懂了,於是又道:「如果趙參知是大涼禁軍士卒,又或者是大涼黎民,會後悔嗎?」
趙晉不語。
斥候想了想,「若是前者呢?」
趙晉想都不想,斬釘截鐵,「不會!」
斥候又問:「後者呢?」
趙晉依然想都不想,「我在麗正門時,已經回答過一次。」又反問道:「你為了大涼失去了一條胳膊,你後悔嗎?」
說完徑直入軍營。
那位斥候站在那裡,忽然咧嘴大笑。
後悔不後悔?
作為大涼的士卒,當然不會後悔。
一入沙城,便守大涼。
無論對手是誰,膽敢置大涼於萬劫不復者,我縱然千刀萬剮,又縱然刀山火海,依然百死不辭,但殺之便是。
我等微小兒郎,無所甚家國大事。
但有一腔熱血。
以及……一副隨時可為大涼在疆場之上馳騁的軀體。
走入軍營的趙晉神色安靜。
但是趙晉沒有料到,當他見到卓宗棠,這位敢於抬棺而戰,甚至作為李汝魚的心腹,也敢於跳出來反抗李汝魚的漢子,見到自己的第一眼,沒有行禮,而是說了句:「我有些後悔。」
旋即自嘲的笑了笑,「儘管我的選擇對局勢並不重要。」
趙晉沉默。
伸手按住了欲要拔刀的冢原卜傳,輕聲道:「為什麼。」
卓宗棠望向西方。
不言而喻,在卓宗棠的眼中,他已經看不見接下來的天下大亂,他只看見在內亂中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被東土王朝雄師蹂躪,萬千黎民飽受苦難的地獄畫面。
趙晉一聲長嘆。
沒有退路了。
心中複雜無比。
出麗正門時,他以一個黎民的身份回答了以一個黎民身份來問自己的王陵。
殺了楚王,你後悔嗎?
後悔。
但我還是會殺。
因為我趙晉,不是一個黎民,而是趙室最後的堅強!
天下是要大亂。
山河是要陸沉。
就算大涼最後平復了地方武裝割據,真正統一了大涼,也很可能無力在對抗東土王朝的雄師,屆時的大涼,只會被東土王朝雄師摧枯拉朽。
那一日,我趙晉願身先士卒,死於陣前。
以趙室的身份而死。
也以黎民的身份而死。
皆不後悔!
於是大笑道:「卓宗棠,我敢於陣前死而抗東土,你敢否?」
卓宗棠聞言怔住。
裂嘴。
無聲的笑,「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