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2/2)
張德勝默默的捏了一把冷汗。
......
城北李家!
「恩師,如此下去可不行呀,這春天轉眼便到,一旦錯過了春耕,咱們明年的莊子至少也得減少數千石糧食。」
一個年輕人朝著一籌莫展的李崇江說道。這個年輕人名叫黃謙,窮人家出身,有些才華,是李崇江的學生,也就是門客。
李崇江道:「這我也知道,可問題是,御史台那邊查了半天,怎麼還沒有一個結果啊!」
正當這時,忽聞外面喊道:「老爺!大事不好了---!」
只見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
「你這狗東西能帶點好消息來麼?」
李崇江如今一聽到這話,就頭筋發疼,指著那管家就罵道。
那管家一肚子委屈,惶恐得望著李崇江,不敢說話。
李崇江咆哮道:「什麼事,你倒是說啊!」
那管家惶恐道:「事情是這樣的,我聽說鳳飛樓今兒又打算擴招五百人,還---還打算在咱們臨近扶風縣的那莊子旁再設一處招聘點。」
「什麼?」
李崇江火冒三丈道:「這田舍兒真是欺人太甚,我---我與他勢不兩立。」
那管家眼珠一轉,道:「老爺,要不咱們一不做二不休,找人燒了他的作坊,瞧他又能怎樣?」
李崇江眉頭一皺,思忖起來。
黃謙立刻道:「恩師,萬不可這麼做,這只會將事情越鬧越大,到時誰也無法承受的起,倘若能怎麼做的話,早就有人這麼幹了,也輪不到咱們。」
李崇江嚇出一身冷汗來,這要一時衝動,可能就會釀成大禍,在鄉紳中,比他強的人多了去,更別提那些王公貴族,可是這些人只是向朝廷施壓,卻不敢用違法的手段來對付韓藝,好歹韓藝是同中書門下三品,又是蕭家的女婿,皇帝的近臣,要干到他,必須通過皇帝。抬起一腳踹向那管家,直接將那管家踹翻在地,道:「你這廢物,盡出一些狗屁主意來害老子。」
隨即他又向黃謙問道:「你認為該當如何?」
黃謙道:「恩師應該聯合其餘的鄉紳,繼續向朝廷施壓,常言道,這法不責眾。雖然韓藝深得陛下信任,但是這麼多人一塊施壓,陛下也絕不敢輕舉妄動,那麼只會有更多的人加入進來,迫使陛下責罰韓藝。」
李崇江點點頭,道:「言之有理。」
.......
大興善寺!
「這棋先別下了,說吧,你找爹爹有什麼事?」
崔平仲一臉笑意的望著心不在焉崔戢刃。
崔戢刃心虛一笑,道:「孩兒想問爹爹,對於韓藝招收佃農一事有何看法?」
崔平仲道:「你又如何看的呢?」
崔戢刃道:「孩兒認為新城縣公他們為了區區幾個佃農就鬧到陛下那裡去,一定讓陛下非常不痛快,因此陛下肯定是偏向韓藝的。可是如今這事讓孩兒越來越困惑了。陛下如果偏袒韓藝,那直接為韓藝說話便是,這事韓藝本就占理,不過就是陛下的一句話而已,可是陛下偏偏讓御史台調查此事,態度也不明確,顯然還是忌憚那些王公貴戚,但如果陛下是打算藉此先安撫那些王公貴族,可今日韓藝又說要擴招五百人,這豈不是讓矛盾更加尖銳。陛下究竟想要什麼?」
崔平仲微笑道:「此事雖是韓藝挑起的,但是爭奪的關鍵不是在於韓藝,而是在於皇帝。」
崔戢刃一臉疑惑的望著崔平仲。
崔平仲道:「在滿朝文武中,唯有韓藝是陛下從一個田舍兒提拔到宰相的人。然而,直到如今,朝中多半勛貴還是看不起韓藝,將韓藝當做一個田舍兒來看待,你道陛下會怎麼想?」
崔戢刃道:「這打狗也得看主人---!」
崔平仲微微瞪他一眼,道:「這可不像我們崔家的人說的話。」
崔戢刃訕訕道:「孩兒失言了。」
崔平仲道:「你要這麼想,那就錯了,陛下在意的不是他們與韓藝不合,也不是他們針對韓藝,李義府、許敬宗也常常跟韓藝爭鬥,但陛下可也沒有偏袒誰。」
崔戢刃困惑道:「那爹爹的意思是?」
崔平仲道:「李義府、許敬宗是將韓藝當成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來看,也就是說他們心裡裝著陛下,知道韓藝深得陛下寵信,因此有些事懂得退讓。可是像新城縣公他們就完全沒有將韓藝身上的官職放在心裡,這韓藝剛剛加封同中書門下三品,新城縣公就跑到北巷去找韓藝麻煩,百姓見了,會如何想?這官職是誰給的,可是陛下給的,你可以看不起韓藝,但是不能看不起韓藝身上官職,因為這代表皇帝的威信。
別說是太尉、司空這些開國功勳了,即便是許敬宗、韓瑗、來濟他們從那些人家中招來幾個佃農,那些人還會直接上門鬧事嗎?還有當初馬周初入仕途時,也遭到不少人的排擠,可是等馬周做到宰相後,那不管是長孫無忌,還是房玄齡,那都是以禮相待,其實其中有很多人也看不起馬周,但是他們不會表露出來,因為他們都知道馬周是太宗聖上信任的大臣,那就必須給予他尊重,他們尊重的不是馬周,而是太宗聖上。話說回來,如果是太宗聖上提拔韓藝上來的,他們還敢多言嗎?
由此可見,那些王公貴戚並未將陛下看在眼裡,他們還習慣的將陛下當做是乳臭未乾的小子,但凡有關皇權,哪怕是芝麻小事,也會變得非同尋常。」
崔戢刃皺眉道:「爹爹的意思是,陛下將此事交予御史台,實則是以退為進。」
崔平仲笑著點點頭道:「陛下就是打算將此事鬧大了,倒要看看那些人能夠將韓藝怎麼樣?韓藝肯定已經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因此他有恃無恐,別擴招五百人,哪怕是五千人,陛下也絕不會怪他的,因為這是陛下給予他的權力,他做的一切,都是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崔戢刃道:「可那都是鄉紳名士,王公貴戚,尤其關中貴族,其中勢力盤根錯節,陛下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
「這總歸是要解決的問題。」
崔平仲輕輕笑道:「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些人勢力再大,能夠大得過兩年前的太尉麼?既然陛下當初敢主動從太尉手中奪回權力,那麼今日面對關中盤根錯節的勢力,相信陛下一定也不會懼怕的。」
說著,他搖頭一嘆,道:「如今的陛下已經非昔日的陛下,當今陛下的帝王之術可能根本就不遜於太宗聖上,只是他善於隱忍,故此總有人認為陛下遠不如太宗聖上,戢刃,你現在做官了,一定要明白你的君主是一個怎樣的君主。」
「孩兒知道了!」崔戢刃點點頭,突然問道:「那韓藝呢?韓藝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如此一來,他幾乎得罪了滿朝文武,將來他在朝中寸步難行,只為陛下樹立威信,他甘願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崔平仲一怔,不禁皺了下眉頭,猶豫不決道:「他這麼做可能是想給陛下以及當今皇后一個清除太尉的勢力藉口,將原本的官員貶出長安,空出官位,然後扶植自己的勢力,這樣一來,得罪的人都會離開長安,故此不用顧忌這一點。」
崔戢刃點點頭,道:「定是如此,可是爹爹你為何說得如此猶豫?」
崔平仲道:「不瞞你說,關於韓藝這個人,爹爹也一直未有看透,此人亦正亦邪,他做的許多事其實都有些矛盾,讓人無從察覺他的目的是什麼,倘若換做一人的話,爹爹會肯定的認為,可是韓藝的話,爹爹也沒有把握。而且,你說,就算他真成功了,其中得益最大的是誰?」
崔戢刃微一沉吟,道:「首先肯定是陛下。其次---韓藝入仕沒有多久,只和蕭家、楊家有些關係,而楊家本身也是關中貴族,因此他只能提拔蕭家的人上來,可是這真要處罰起來,將會出現不少空缺,李義府、許敬宗為官多年,他們一定把握住這個機會,大肆提拔自己的人上來。」說到這裡,崔戢刃猛地一睜眼,道:「不對呀,這豈不是幫許敬宗、李義府做嫁衣,韓藝不可能會這麼做的。」
崔平仲點點頭道:「這就是問題所在,韓藝在整件事當中,不過是一把刀而已,他本就是陛下的刀,但是他又豈會甘願給許敬宗、李義府當刀使。」說到這裡,他喝了口酒,笑道:「罷了,罷了,不去想了,有些事若是太明白了,那人生也會變得無趣。而且戢刃,你若太在意對手的目的,那只會讓自己跟著對手走,你看韓藝何時揣摩過你在想什麼,不是他輕視你,而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時候,因此你只需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