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病情(2/2)
如果可以,他寧可永遠不會走到那個病房,永遠不見劉洪貴。
可是,這事總得有人去做。
自己不做,那必須是祿霄去說。
自己連這點責任都要推卸?
當初,也是自己勸說劉洪貴,說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也是自己勸說,才讓劉洪貴同意進行了高位截肢手術,而現在……
擴散了……
莊嚴感覺自己的心臟上仿佛壓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令人喘不過氣來。
一種負罪感如同潮水一樣蔓延上來,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吞噬進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大雨。
風夾雜著雨點,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
每一下都是射向自己的子彈,令人無從躲避。
在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一種想轉身逃走的想法。
又或者,回去之後將病情隱瞞起來,告訴劉洪貴他只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問題,在這裡吊幾天的水就可以了。
走廊上,病號的家屬和病號們來回走動,每個人經過莊嚴身旁都忍不住看一眼這個年輕的解放軍軍官。
足足在走廊上待了十多分鐘,莊嚴這才放棄了逃走的念頭。
這是自己的責任。
既然當初自己做了劉洪貴的思想工作讓他進行手術,今天,自己就有責任要將真相告訴他。
這事,也不能瞞。
瞞,也瞞不過去。
劉洪貴是誰?
他可是武偵連的連長,搞偵察的人,難道會連自己身體出現什麼狀況都不知道?
根本瞞不過去!
說吧!
照實說。
莊嚴心裡下定了決心。
就算劉洪貴要罵自己,那也讓他好好地、痛痛快快地罵,如果罵人能讓劉洪貴好過一些,自己天天站在病房裡讓他罵好了。
想到這裡,莊嚴猛地抽了一下鼻子,正了正軍裝,大踏步朝病房走去。
「你回來了?」
莊嚴走進病房,祿霄第一個站了起來。
「結果拿到沒有?」
莊嚴點點頭:「拿到了。」
他將那個裝著病歷資料的袋子遞給祿霄。
祿霄接過來,抽出裡面的片子一看,一臉疑惑。
他看不懂,包括病歷裡頭的字,寫的跟天書一樣,潦草到無法辨認。
「醫生怎麼說?」
祿霄滿懷期望看著莊嚴。
莊嚴沒有看著祿霄,目光卻落在了病床上的劉洪貴身上。
劉洪貴斜靠在床頭,從莊嚴的目光和神色里,他似乎猜到了什麼。
祿霄又問:「莊嚴,情況怎樣?你倒是說話啊。」
莊嚴吸了口氣,說:「擴散了,醫生說……擴散了,肺部、肝臟都有病灶轉移,情況不樂觀。」
祿霄一愣,然後推了他一把。
「你說什麼?」
莊嚴說:「擴散了。」
祿霄愣了,如同一尊石雕,當場石化住了。
「老班長,對不起……」莊嚴感覺自己的眼角在發熱,他不想在這種場合落淚,強忍著,心裡卻刀割一樣。
在沉默了十多秒後,靠在床頭上的劉洪貴突然笑了。
這這一笑,眼淚卻從眼角里唰地滑落,滴在了被子上。
「呵呵,媽的運氣真不好……」
他還是笑,露出那口潔白的牙齒,仿佛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
「早知道這樣,我特麼就不切腿,留自己一條全屍了。」
語氣十分輕鬆,但卻讓莊嚴心裡更加疼痛。
「對不起……老班長。」
「不用說對不起,我這瘤子又不是給我吃出來的。」劉洪貴忽然昂起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天花板:「都是命,都是我的命啊……我特麼以前不信命的,可是……」
說到這裡,眼淚終於徹底止不住了,噌噌往下砸。
莊嚴轉過身,背對著劉洪貴,面對著牆壁。
因為不斷地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緒,他渾身都在發抖。
有種難以名狀的東西要撐爆了自己一樣,隨時可能爆發出來。
良久,他忽然轉身開會到劉洪貴的病床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坐直了。
「老班長,如果你覺得難受,你就打我吧,是我勸你做了截肢手術,是我……」
他想說是自己連累了劉洪貴,連全屍都沒能留下。可這話實在不合適,又忍住了。
「算了……」
劉洪貴還是看著天花板,一動沒動。
「跟你莊嚴可沒什麼關係。」
莊嚴還想勸勸勸一下劉洪貴,對方卻直接手一伸:「你先出去吧。」
然後又對祿霄說:「教導員,我想一個人靜靜。」
祿霄如夢初醒,趕緊同意:「好,你一個人靜靜。」
說罷,朝莊嚴使眼色,讓他和自己一起出去。
倆人出了病房的門,在走廊上站著。
那個過來照顧劉洪貴的公勤班的小楊遠遠站著,不住往這裡偷看,也許,他也明白,對於莊嚴和祿霄來說,這是一個艱難的時刻。
倆人足足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多分鐘。
最後,劉洪貴拄著拐杖,打開了病房的門。
他看著莊嚴,朝他點了點頭:「莊嚴,你進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莊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教導員祿霄。
祿霄說:「去吧,你老班長有話跟你單獨說,我就不在這裡待著了,先回去營里。」
說完,拍了拍莊嚴的胳膊,轉身走了。
莊嚴走進病房,把門帶上。
劉洪貴重新躺回床上,拿過枕頭墊在背後。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之前的悲傷,整個人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莊嚴,他伸手指指床邊的椅子:「過來坐。」
莊嚴只好坐下。
劉洪貴抱著手,人似乎在醞釀著情緒,好一陣才說:「莊嚴,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做了截肢手術之後,卻沒有要求轉業,而是一直呆在營部嗎?」
這事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莊嚴當然也沒去仔細想過。
劉洪貴去或者留,這不是自己需要考慮的。
何況,他留下來也沒有什麼不好,畢竟劉洪貴是真喜歡部隊這種生活。
今天李洪貴忽然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倒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老班長,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