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心安(1/2)
「傻瓜,你怎麼竟然在這兒等我……」那身影一嘆,從燈光暗影里無聲走出,從後頭攬住心瞳肩頭,「幹嘛又跑這兒來?找刺激啊?」
「是啊。打完了仗,也要打掃戰場啊。」心瞳含笑轉回頭來望竹錦,「你說過去戰士們打仗,面對著滿山滿谷的屍體,還要挨個從屍體身上拿下槍枝彈藥來——他們害不害怕?」
泰國浴會所出了這麼大的事,可是竹錦竟然沒有出現。就算事出突然,就算之前心瞳也曾小心翼翼地不想讓竹錦知道,但是以竹錦為人,她不信他會絲毫聽不見風聲,她不信他會不趕來。可是那晚她走出洗浴會所的大門,站在人聲熙攘的大門前,卻找不見他的身影,甚至感知不到他的方位。
每一次她有事,只要她回頭,他一定都在不遠處。可是這一次,他竟然不在。
雖然後事自然有冽塵的手下乾淨利落地處理掉,而且勐臘本身也是國際通緝的大毒梟,所以心瞳知道自己不會有事;可是她卻無法描述心中的痛苦和失落。
這樣的時刻,竹錦為什麼沒來?
那晚的後來,冽塵想要帶著她遠遠離開此地,想讓她忘了此地發生的事情。可是她自己兜了一個圈子還是跑回來了,甚至突破自己的心靈底限,又鑽進屋子裡頭來。一等,就是一天*。因為她忽地想要縱容自己的小小任性:她覺得竹錦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之後不管她,他一定會來,一定會到這間屋子裡來看看……所以她只要等在這裡,就一定能等到他。
他不會不管她的。而眼前的現實也證明了這一點。雖然晚了一天*,可是他終於還是來了。
他之前去了哪裡?他去做了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她不要追問他的過往,她只知道感恩眼下。
也許對她而言,沒有過往,也沒有未來。她所能做的,只能是珍惜現在。
竹錦搖頭,「第一次一定是害怕的,但是會漸漸被得到槍枝彈藥的喜悅給取代。後來就麻木了,估計看著死屍就跟腳邊倒著根木頭似的。」
「而且戰場上的法則是——如果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所以面對敵人的時候,該出手時就得出手。」
「所以,我也不害怕。」心瞳輕輕笑起來,「我把匕首插.進他心臟的時候,他也像根木頭似的,一動不動、沒有生命。那一刻的感覺,並不像殺人。而且那一刻,我在腦海里模擬了千百遍。過去的一年時間,我無數次想著,該如何給爸報仇;上了醫大之後,我每次上解剖課都將那屍體標本看作是勐臘,我已經為這一刻練習無數次。」
「袁媛她們還說我真膽大,其實我那時候根本已經是沒有心的人。沒有心,自然不知道害怕。旁人都說你們學臨*的冷血,可是其實我比你們更冷血。」
「冽塵還擔心我會害怕,所以提前用電擊暈了勐臘。可是其實他真的是多慮了。就算勐臘好好地在那裡,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將匕首插.進他心臟!等待那一刻,已經太久……」
竹錦望著心瞳,沒說話。可是心瞳所做的事情又如何能逃得過他的眼睛?解剖課對於所有學生來說都是心理負擔,所以下課鈴一響,學生們全都逃命似的爭先恐後地跑出教室去;而心瞳總是留下來不急著走。他看見她冷冽著眼睛細細觀察著屍體標本心臟的位置,那時候她的手裡仿佛握著一把無形的尖刀。
勐臘害死顧還山,顧還山死前最痛楚、最狼狽的一段全都被心瞳親眼看著,所以他知道心瞳早已等待著殺死勐臘的機會。只要尖刀在手,她會毫不猶豫。
竹錦眯起眼睛來望心瞳,「不管像不像殺人,反正都已經做完了。與其這樣糾結於過去,還是放眼未來吧。」他呲牙樂,「殺完了勐臘,好還鄉。」
「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啊,人家跟你說殺人的事兒呢,你怎麼一點都沒有情緒波動啊?」心瞳輕聲一嘆,淺淺笑開。她其實想跟竹錦說起當時的細節,她卻也怕竹錦問起當時細節。即便是為爸報了仇,可是回憶起那些細節還是會讓她難受。
好在竹錦什麼都沒問,反倒比她更沒心沒肺地笑開。
「有什麼奇怪。每個外科醫生都是天生的殺手,手術台上一刀定生死,一場場手術下來,那些生死的數據疊加起來——外科醫生既是救命的天使,也是殺人的魔王。」竹錦順手接下心瞳手裡那顆六出星芒的緬甸藍寶石,對著燈光細細地看著,像是淘氣的孩子對著萬花筒。
心瞳望著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兒,聽見自己心底盪起幽然的嘆息。她自己也沒想到,原來整整一年心心念念想要為爸報仇,可是手刃勐臘之後,她心中一樣會很難過。她是學醫護的,醫護的天職是救死扶傷,可是她卻要親手斷送一個人的性命——縱然那人是仇人,可是那一刻她也無法逃脫良心的疼痛。
她更沒想到,她事後竟然什麼都不說,就算對著冽塵她也什麼都不想說;就這樣固執和任性地跑回會所里來等著竹錦,然後一股腦地都說給他聽。
就像一個鼓脹的氣球,越是沒有出口,內里的壓力就會越鼓越大;可是一旦找到一個小小的出口,哪怕就是針尖刺了那麼一小下,所有的壓力就也都散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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