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龍越離番外(十一)心思兩重重(1/2)
亭中死寂一片,他面色隱在了陰影中看不出半分,唯有那一雙狹長深眸暗涌浮動,皆是濃得無處可解的思念。孫美娘見他如此,猛地住了口。
「你見過她?」龍越離問道。
孫美娘輕輕點了點頭。她是見過周惜若的。那四年前的除夕之夜,在城樓上帝後同臨宣武門,與民同樂。漫天的煙花燦爛,她被人潮推擠著不住向前。那一年她是京城*中初嶄頭角的頭牌,還能自由在皇城遊玩,只要有僕從跟隨*也不敢輕易拘束了她。她在城樓下與城下千百個百姓一樣伸長脖子想一睹帝後聖顏,看一眼傳說中四國最年輕最英俊的皇帝是什麼樣兒。
一道道煙花在漆黑的天際綻放,她終於看見那一片明黃的衣角,可下一刻,她還未隨著眾人歡呼,就聽見城樓上一聲驚呼。
「惜若——」那一聲悲呼如在銀花燦爛的夜空中划過的一道不祥的驚雷。
她猛地抬頭,只見城樓上一片彩雲飛速地向下*。
美,這是她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長裙如雲,飄帶如蝶。那片彩雲如佛寺中畫著的飛天,仙氣飄飄。所有的人都看傻了眼,不知是被眼前的下墜的悽美給震驚還是被這突然的驚變嚇傻。
天上的煙花綻開一朵絢爛的銀花,照亮了千百雙眼睛。她在驚鴻一瞥中看到了那張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美麗面容。她亦是看見了她那雙含著淚欣喜若狂的眼睛。是怎麼樣的愛才可以燃亮這一雙美麗的眼睛?怎麼樣的愛才可以令她生死無怨地從城牆上決絕跳下。正當所有人都在茫然等著那最後不可逆轉的結局時,下一刻有一道黑影如鷹撲上在半空中準確無誤地接住了這一片雲彩。她看見那男子緊緊抱著那城樓墜下的女子,緊緊的,似世上最珍貴的珍寶。
她看著他落地,貼地滾落,卻始終不肯將手中的女子放手。這樣的情深意重,這樣決絕無回的下墜。在那極短一剎那的電光火石間,她親眼看見了這個世間最*最驚心動魄的一幕。
終於,人潮散去。混亂結束。她呆呆看著那高高的城樓,明白了什麼卻也仿佛什麼都不明白。可她知道這一輩子她是無法遇見這一份可令一個柔弱美麗的女子連生死都不顧的熾熱愛情。
後來她成了京城中艷名高熾的頭牌,後來,迎來送往,說著一句句甜膩的山盟海誓,送走一個個只貪圖美色色的高官紈絝。在午夜夢回時,她偶爾會想起那**的美麗女子也會想起那城樓上那一聲絕望的悲呼。
周惜若,就是那一位奉詔入宮伺候皇上的女官。她為何不要皇后之位,皇后不在,年輕氣盛的皇帝又該怎辦?是否他愛得不夠深?還是他不夠好?……
死水一樣的*生活漸漸把她的夢和青春一起掩埋,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終於有一日,當她終於忍不住心底熊熊怒火,當著滿座賓客,一巴掌把一個使盡下流手段折磨*一位好姐妹的紈絝子弟臉上得意笑容打掉時候,她看見了他。
他一身銀白錦衣坐在了不遠的雅間中,眼中帶著憐惜看著她被*拿著簪子戳得手臂上鮮血淋漓。她以為他不過是看熱鬧的貴公子,一雙美目恨意燃燒,簡直要將他燃盡。
他微微一笑,輕輕一揮手喚來一位躬身的僕人,從此她的命運在那*改變。
他為她贖身,賜她宅院讓她可以安身立命。他每次來去院中神秘卻又低調,不要她強顏歡笑,去留隨意。更不會讓她以身相酬。他待她如最普通朋友,等她心情好時與她說幾句,若見她心情不好,便一個人默默飲酒。喝多了便在花苑中歇息。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獨坐空寂的院中,對著一輪同樣孤冷的明月默默似在思念某個遠去的人。
他的蕭索被她一點點看出,神秘的身份也被她日復一日中猜測出。她才知道,那*,他才是那一場煙花漫天中最痛苦最茫然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皇后決絕地拋下他,不願與他共看著一片盛世江山……
「皇上,忘了她吧。」孫美娘緩緩跪下,含淚看著那雙如海深眸。她只是個識字不多、身份卑賤的女子,她不明白其中的糾葛,但是她卻知道人活著不是為了緬懷逝去的一切,而是要把日子過下去。
龍越離良久才道:「你不明白。」他的笑意很淡,淡得看不出,淡得看不清他眼底的悲傷。
「是,美娘不明白皇上與皇后之間的感情,可是美娘明白皇上在想念她。可蕭蕭不是她,就算那一雙眼睛像極了皇后,可是她依然不是她啊!」孫美娘流淚道。
龍越離輕輕搖頭:「美娘你多慮了,朕只是可憐蕭蕭雖是孤身少女卻能勇敢逃出魔掌。私心下想要幫幫她罷了。朕對她沒有什麼別的意思。美人何其多,蕭蕭就算再美也美不過天下所有的美人。」
他忽地想起另一位美人,蕭寶兒那張宜喜宜嗔的面容在這個時候卻浮現了在眼前。兩位少女相貌相似,脾性卻相差這麼多。蕭寶兒的美如白牡丹,清雅中帶著說不出的貴氣與落落大方。蕭蕭的美美得如方方綻放的白玫瑰,同樣清純中卻透著堅韌的耐力與野性。
牡丹無刺,玫瑰有刺。同樣是美人卻如此不同。他想著微微笑了笑。
孫美娘見他神色不以為意,心中大急,道:「那皇上若是對她無意,就把她送走吧!給她一筆銀子遠遠地把她送走,送離了京城,天涯海角都不要再讓她來。」
龍越離笑意不改,柔聲道:「美娘,你為何要這麼擔心呢?」
「美娘擔心的是,皇上又一次被情所傷……」孫美娘咬牙,猶豫半晌終是把心底最深的憂慮說出口。
龍越離起身,再也沒有飲酒的興致。他淡淡道:「情?朕所有的情都已七零八落,煙消雲散,何來有情呢……」
他說著拄著手杖慢慢走了出亭子,陰影處有內侍恭謹上前,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他的身影,漸漸地,他離開了這宜春苑中……
孫美娘苦笑,喃喃道:「皇上,你不知,情未滅,只是藏在了你的心中而已……」
……
第二日,一道低調的入宮口諭便下到了宜春苑中。唐蕭蕭含笑低頭,拜謝了傳口諭的內侍公公。小蘭艷羨的眼神令她心中不由又是歡喜又是忐忑。
小蘭笑道:「皇上果然對蕭蕭姐姐青眼有加。」
唐蕭蕭抿嘴一笑,道:「皇上只是可憐我的身世罷了。」
「你的身世可否說來聽聽?」一聲冷笑從門邊傳來。唐蕭蕭抬頭看去,明眸一縮。只見孫美娘一身素衣長裙,雙目隱隱有紅腫,看來昨夜孫美娘早就知道了她的進宮不可逆轉,所以*未眠,形容憔悴。
唐蕭蕭避開孫美娘犀利的目光,慢慢道:「美娘有什麼話要對蕭蕭說嗎?蕭蕭洗耳恭聽。」
孫美娘走了進來,小蘭見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頓時吐了吐粉舌,笑米米道:「小蘭去端茶。」說著一溜煙走了。
廳中只剩下唐蕭蕭與孫美娘兩人。孫美娘目光掠過桌上漆盤中的一套宮女服飾,忽地道:「你可知道先皇后周氏?」
唐蕭蕭心中一緊,疑惑地看著面前憔悴的孫美娘。她不知道孫美娘為何突然要提到了先皇后周氏,那不是已殯天一年多的皇后了嗎?自從她來了宜春苑,孫美娘對她都有幾分說不清的莫名敵意,但是後來她聽了小蘭的解釋才知道孫美娘對她還不算是手下不容情的,相反那些冷嘲熱諷和懲戒只不過是小懲大誡而已。
唐蕭蕭不明白孫美娘今日來要做什麼,謹慎地道:「蕭蕭不知道。美娘想說什麼?」
孫美娘嘿嘿一聲冷笑:「先皇后周氏入宮,也是從伺候皇上身邊的女官開始做起。她是御前尚衣女官。」
唐蕭蕭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上一沉,冷冷道:「原來美娘這些日子的『照顧』是怕蕭蕭別有居心,效仿了先皇后周氏入宮媚主?美娘太高看了蕭蕭了。」
孫美娘不惱,轉頭盯著唐蕭蕭的眼睛,淡淡道:「高看不高看,誰說得明白呢?想當初先皇后周氏也不過是一位棄婦,入宮只是個小小的女官,誰知道後來發生了這麼多事。誰又知道她能*冠六宮,被皇上尊為皇后呢?」
唐蕭蕭心中一緊,想要反駁。孫美娘已擺了擺手,嗤笑一聲:「我與你說這些幹什麼呢?你入宮,得*也好,籍籍無名也罷。我今日不討好你,反而讓你不痛快,我孫美娘果然是糊塗了。」
她素日精明犀利的眼中有一抹說不出的蕭索,看得唐蕭蕭眉頭大皺。她勉強道:「美娘想要說什麼就明言吧。蕭蕭愚笨,實在聽不懂美娘想說的話。」
孫美娘嘆了一口氣,看著她道:「我美娘風塵中打滾了許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你心中有秘密不肯對人說,這沒有關係,只要你不是利用皇上,不是為了一己之私傷害皇上。孫美娘就算是立刻跪下來給你磕頭都可以。只是你若心有不正,想要做什麼……」
她毫無神采的眼睛猛地綻出犀利如刀的光芒,一字一頓地道:「只要你傷害皇上,孫美娘我一定要你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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