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她不是第一次(1/2)
月慕白體貼給蘭溪盛好小餛飩,小心吹涼了送到蘭溪手邊。
杜鈺洲瞧見了就隔著白蒙蒙的熱氣笑,「溪哥啊,連你老子我都算不准你究竟什麼時間到,所以都沒敢給你煮這餛飩;可是人家慕白卻像心裡有數似的,跟我喝著喝著酒,忽然就將那小餛飩下鍋了,說你要到了。我還納悶兒呢,這不小餛飩剛一浮起來,你就進來了。」
杜鈺洲帶著醉意點著頭呵呵地笑,「這應該叫個什麼來的?就是你們老文縐縐說的那個什麼——心有靈犀吧。」
「爹啊!」蘭溪趕緊站起來,也給杜鈺洲舀了一勺子餛飩,「吃餛飩吧!」
而蘭溪自己第一口餛飩咬下去就被麵皮里湧出來的熱氣燙疼了舌尖兒,跟小狗狗似的吐著舌頭直蹦,帶著哭腔跟老闆要冰的酸奶。
火鍋店是個小餐館,裡頭準備的飲品不齊全。月慕白就含笑起身,「杜叔、蘭溪,你們父女先聊,我出去買。」
月慕白出了門去,杜鈺洲就衝著蘭溪搖頭,「別裝了溪哥。」
蘭溪就也收了淚花,安安靜靜坐下來吃小餛飩。她的伎倆能瞞過月慕白,卻瞞不過她爹去。她打小就愛吃紫菜蝦仁餡兒的小餛飩,跟著她爹來這個店裡吃了有不下一百回了,早都吃得成精了,最知道怎麼將剛從滾水裡撈出來的小餛飩先咬出一個小口來,放淨了裡頭的熱氣和熱湯,再腰進嘴裡去,還至於讓熱氣給燙了舌頭麼?更何況她老早就知道這店裡只賣銷量好的酒類和碳酸飲料,不備著酸奶的。她這麼叫嚷,不過是讓月慕白出去給跑腿去,她好有機會審問她爹。
「說吧,究竟怎麼回事兒啊?」蘭溪在燈下沖杜鈺洲一瞪眼,「你怎麼跟他坐一起吃上火鍋了?」
杜鈺洲那雙仿佛總是醉意朦朧的眼睛裡,這一刻也露出了清明來,「是你媽打電話告訴我,說你有了男朋友了。這個人還不是一般人,是月家的公子,還是你曾經的老師,說是你暗戀了許多年了。你媽這個人呢,你別看她平常就會咋咋呼呼的,可是其實她一旦細心下來,倒真是個細緻的人——她偷偷查了你存著當年舊東西的盒子,看見過你給月慕白偷.拍的照片,還有有關他消息的報紙雜誌……你媽就鄭重跟我說,說我這一輩子都可以當個不稱職的爹,但是在這一回上再不能含糊。」
「你媽是這麼交代我的,其實我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我就從接著你媽電話的那個晚上起就在暗暗追著月慕白,查查他這個人究竟怎麼樣。」
杜鈺洲說著在熱氣里眯起了眼睛,顯出多年混在道兒上的一絲狠勁兒來,「這個世上的男人,只要晚上出門的,那就逃不過你爹我的眼睛。如果他真是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或者跟其他女人勾打連環的,你爹我第一個就能瞧見,那我就肯定攔著你。」
杜鈺洲說著,眸色緩和下來,眼神里仿佛沁進了水汽般,暖暖軟軟地落在女兒面上,「月慕白通過你爹我的檢驗了。更讓我被驚著的是——原來他早就發現了我在跟著他。那個晚上他從咖啡廳里跟人談完了事情走出來,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卻沒急著開車走人,而是站在門邊望向我的方向。」
「看我要走,他就樂了,對我說,『叔啊,不如咱們爺倆坐下來喝一杯?您老有什麼不放心的,儘管跟我問出來。我跟您保證,有一說一。』我有心考驗他,也沒帶他去什麼飯館,就拎了兩瓶老白乾來,坐在停車場旁邊的馬路牙子上,一人對著一瓶地吹。那酒烈,他那樣溫雅的人,肯定扛不住。我就是想聽他酒後吐真言。我們爺倆就坐在深夜的馬路牙子上,他就跟我講是怎麼認得你的,然後後來又是怎麼明明看著你卻不能回應你……」
杜鈺洲的笑容更加柔軟,「丫頭,爹我這輩子看人還算沒出過什麼大差錯:這個月慕白是入了我的眼的,我也相信他是真的喜歡你的。丫頭,這樣你爹我就也放心了。」
蘭溪就越是食不甘味。這家的小餛飩,她原本是愛吃的,覺著滋味兒差不多是僅次於老媽親手包的;可是此時,她只拿筷子戳著那餛飩的麵皮兒,看粉白的蝦仁和黑綠的紫菜都鼓出來。好好的餛飩,在她的心不在焉之下變成了一團狼狽。
老媽和爹的心,她都明白。他們都是為了她好,都是希望她能遇上個好人。月慕白實在是太適合入老人們的眼的,溫雅如玉、言行有致,為人端正而毫無花腔,是每對父母都能放心將女兒託付的女婿人選。
其實就連她自己,當初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她也希望能這一輩子穩穩噹噹地過日子,不提心弔膽,那也是她從小到大一直希望擁有的幸福——可是也許就是不知足吧,終究是事到臨頭反倒遲疑:這樣的月老師,真的是她想要的麼?
或者說,月老師是杜蘭溪想要的,卻真的也是蒲公英想要的麼?
雖然她已經長大了,已經是中規中矩的杜蘭溪;可是當年的蒲公英卻從未就此塵封,她一直活在杜蘭溪的骨頭裡。
「蘭溪,買回來了。」
月慕白挑帘子從外頭進來,懷抱里卻煌煌地抱著整整超市大號袋子一袋子的酸奶!
蘭溪忙驚呼一聲起身去接,「月老師,怎麼買了這麼多!」
月慕白望著蘭溪,面頰有些微微地紅,「超市裡的酸奶牌子有很多,我拿不準你會喜歡哪個牌子的,就索性每個牌子都買一瓶回來。」
蘭溪眼睛就是一熱。從小到大當慣了雜草一樣的蒲公英,爸媽都沒有什麼時間來嬌*她,於是她也早忘了這種被人呵護的滋味——此時的月慕白,還有這一瓶瓶純白的酸奶,讓她酸在鼻尖,卻醇香落在心底。
杜鈺洲也是動容,起身拍了拍月慕白的肩膀,轉頭吩咐蘭溪,「丫頭,給我和慕白倒酒。我們爺倆今晚上是不醉不歸!」
杜鈺洲和月慕白對酌,蘭溪則難得地文靜坐在燈影里吸溜著酸奶。她爹喝酒的模樣,她當然是見得多了,所以就算爹醉成什麼樣子,她也都不用太擔心;她此時此刻是有點擔心月慕白的。
她從來沒見過月慕白這么喝酒,真的是捨命陪君子一樣,學著杜鈺洲的架勢,整瓶的白酒仰頭就那么喝。蘭溪就擔心月慕白受不了,於是要留著自己清醒著,等他們兩個喝完了,她還得照顧他們。
月慕白很快就醉了,溫雅如玉的臉上像是蒙了一層大紅布,只有那一雙眼睛不紅,反倒黑亮黑亮地驚人。
「杜叔,我先去下洗手間。回來,回來繼續陪您盡興……」月慕白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扶著桌子邊兒走向門口去。
蘭溪趕緊跳起來追上去,扶住月慕白的手肘。
她明白月慕白這是已經挺不住了,八成要到洗手間裡去吐。她爹混道上混了這麼多年,月慕白哪裡可能是她爹的對手。可是月慕白卻豁出去了這麼陪著,還說回來要繼續喝……蘭溪說不心疼是假的。
月慕白腳步不穩,在走廊里磕磕撞撞在牆上,蘭溪此時才知道,別看月老師相貌溫雅,其實他個子那麼高,她扶起來都有些吃力……蘭溪就忍不住勸,「月老師,您別跟我爹喝了。我爹就那個德性,見了酒就沒夠,我媽當年沒少了跟他因為這事兒掐架。月老師你喝不了就別硬撐著,回頭別傷了胃和肝。」
月慕白背抵著走廊的牆壁,轉過頭來,醉眼朦朧地望著蘭溪就笑,「蘭溪,你別擔心。我知道這是杜叔在考驗我呢。這個世上人有千百種,每個人都有自己衡量人的標準,杜叔是要用酒來衡量人可交不可交的。」
「平常跟別人喝酒,我是盡可以想辦法推脫的。可是今晚不行。就算要喝到胃出血,我也絕不拒絕……」今晚的月慕白被酒氣洗脫了平日的溫和,變得有一點不及。他的目光灼熱地落在蘭溪面上,他伸出手來仿佛想要撫.摸蘭溪的面頰,「蘭溪,我不想輸了你。」
「月老師,你醉了。」蘭溪盡力扶住他,卻避過他語中深意。
「蘭溪……」月慕白柔聲輕喚,身子搖搖晃晃,彎腰想要看清她藏住的神情,「蘭溪我知道,我在你心裡是輸給小樓的。他比我更早遇見你,你更早對他動了心——儘管你們都不告訴我當年的事,可是我也隱約能夠猜到。」
「蘭溪我現在其實有點恨自己——你雖然更早一步遇見了小樓,但是顯然你對小樓的感情還並沒有堅固,而小樓而你似乎也是還沒認定——所以這中間才有了你暗戀我的那幾年的時光。如果不是我猶豫,如果不是我想要完美,如果我在那幾年的空當里就接受了你的感情,或者搶先一步告訴你,我真的是喜歡著你的——那麼蘭溪,事到如今我便早已經擁有了你,而不用再落在小樓之後。」
「月老師……」蘭溪也覺心痛。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遺憾是永遠沒有辦法去實現對於過去的「如果」,所以那些「如果」註定只能成為假設,成為永遠沒辦法彌補完美的傷疤,烙印在心上。
「蘭溪你知道麼,我現在眼睜睜看著你跟小樓再度一步一步地走近,我心裡有多難過?」
他向來玉立如樹的身子,這一刻失去了往日的風華,而是歪歪斜斜倚靠著牆壁;一向談吐如蓮的他,這一刻只向她傾吐著遺憾與不舍。蘭溪這一刻好想流淚——不管愛還是不愛,她總歸不願意讓月老師因為她,這樣自苦。
「嘔……」月慕白的酒氣再也壓制不住,他扭頭自己奔進洗手間裡去,隨即裡頭就傳來他掏心掏肺一般的嘔吐聲。
蘭溪急得在外頭大叫,「月老師您沒事吧?」
月慕白一直在吐,沒有回答。小餐館裡並沒有另外的客人,蘭溪實在放心不下,便豁出去了衝進洗手間去。看見月慕白癱坐在洗手池外的地上,連呼吸都是虛弱的。
蘭溪難過得衝過去抱起他,將涼水拍在他額頭和面頰上,緊張地呼喚,「月老師您沒事吧?您再忍一會兒,我給您打120,啊!」
她爹喝的那種老白乾度數極高,她老媽都說過那快趕上工業酒精了,小時候她爹還為了逗她,用打火機在那液面上點著過火……這樣的酒喝下去,月老師肯定會燒膛。
月慕白卻拉住蘭溪的手,輕輕搖頭,「我不喜歡這樣的我,蘭溪你知道麼。如果這個時候換做是小樓來,他陪著杜叔喝酒,一定不會像我這樣沒用吧?我這個人也許太過溫吞,所以在蘭溪你的心裡,永遠比小樓差了那麼一層——蘭溪我喜歡勇敢無畏的你,可是我的性子裡卻有太多不溫不火的地方,所以才沒辦法吸引你眼睛裡的光芒,是不是?」
蘭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用力攙扶著月慕白,「月老師咱不說了,啊。我現在就打電話,您再堅持一會兒,啊。」
蘭溪用盡了全身力氣,攙扶著月慕白走出洗手間,站在走廊里扯著脖子沖包間的方向喊,「爹!——」
杜鈺洲聞聲衝出來,可惜他終歸是年紀大了,喝酒也不復當年勇;再加上今晚興許是真的太高興,於是那酒就入了心,於是他也是搖搖晃晃地,幫不上什麼大忙。
蘭溪沒辦法,只能打電話央著她爹手下的徒弟來接他;而她自己陪著月慕白去醫院。
急診室外燈光慘白,蘭溪坐在外頭卻是心亂如麻。醫生很快出來,瞅著她就嘆了口氣,「幸好之前吐過,沒什麼大礙。不過以後可不能讓他這么喝了,會喝出大事來的。」
蘭溪趕緊鞠躬,「謝謝醫生啊。」
那醫生一雙眼睛清明地盯了蘭溪一眼,「他一直在裡頭喊『蘭溪』的名字,就是你吧?這樣的人,好好珍惜著吧。」
計程車到了月家大宅,遠遠地就被月慕白叫停了。蘭溪不解望他。
月光樹影都從窗外投射進來,深深淺淺染著他的眉眼,月慕白輕輕柔柔地笑,「我爸媽年紀都大了,為了方便照顧他們,於是我一直都沒考慮過要搬出來單住。現在我才有點後悔了,如果我在外面有房子,也許今晚會方便許多。」
蘭溪的臉一紅,「月老師……」
月慕白伸手輕輕按住蘭溪的手背,含笑搖頭,「蘭溪你別誤會,我不是言語冒犯。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在外面住的話,那你就可以直接送我進去,我還可以給你倒杯茶。可是現在卻不行,我不能邀請你進我家裡去——我是擔心我母親和家裡的傭人會誤會你。」
「蘭溪,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受到任何的誤會和委屈,所以我只能忍著不舍讓你就送到這裡。這車子你調頭坐回去,前面剩下的那段路我自己走上去。」
他說完又深深、深深地凝望蘭溪一眼,這才開門出去。他的身形還有些搖晃,除了酒精的緣故,還有酒後的虛弱。蘭溪有點不放心,從車窗伸頭出來問,「月老師,我不怕的。我扶您上去吧?」
月慕白笑了,伸手出來都到了蘭溪的額頭,終究還是收了手指,將手又叉回褲袋去,「傻丫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不想聽見任何人對你有任何的非議——就算我母親也不可以。」
月慕白說著還向司機躬身去囑咐,「師傅,請務必將她送到家門口。她們小區樓下有一段路很暗,路燈壞了,她要是自己一個人走,我不放心。那條道窄,師傅麻煩您怎麼也得開進去,我多付您車錢。」
他說著從皮夾里抽出鈔票來,多抽了一倍遞給司機。司機師傅被說得不好意思了,連忙拒絕,「那都是咱們應該的,哪能多要您的錢!」
蘭溪也只覺眼眶一熱,「月老師,您放心回去吧,我沒事的。」
車子調頭下山,他還站在路邊,遙遙目送。車尾燈橘黃的燈光照亮了他修長的身影,就像路邊的一棵樹,筆直筆直地站在那裡,長久長久地凝望。
車子轉下盤山路去,蘭溪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自己流下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她能預見今日的情景,那麼她發誓她一定不會主動去招惹月老師,就算他背影那樣讓她心動,她也只會遙遙地觀望。
唯有那樣,才不會讓今日的他,這樣的疼。
回到家,老媽劉玉茹還在等她。
蘭溪洗漱,劉玉茹也尾隨進來,絮絮叨叨地說,「杜鈺洲打電話給我了,把今晚上的事情都說了。還有他這些日子來對月慕白的觀察結果,也都說了。蘭溪啊,月慕白這個人選,我跟杜鈺洲都是通過的了。你就好好準備跟他結婚吧,別再半路給我出什麼么蛾子了!」
蘭溪趁著掬水洗臉的機會連連皺眉,「媽,現在您說這些都還太早了……什麼結婚啊,八字還沒一撇兒呢。」
「我知道你又要說什麼。」劉玉茹從鏡子裡盯著蘭溪,「你又要說人家月慕白還沒有喜歡上你,是不是?你從前這麼說,我還能信,畢竟你跟人家條件差了太多——可是今晚上發生過這事兒了之後,我卻明白那孩子是真的對你實心實意了。」
「杜蘭溪我告訴你,人這輩子得學會惜福。別手裡得到了的就不知道珍惜,又惦記那些沒得到的——就這麼定了,我得開始給你準備嫁妝了。」
「媽!」蘭溪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咱們別剃頭挑子一頭熱,行不行!不管月老師對我怎麼樣,別忘了他是月家人!人家月家怎麼會看上我這樣的?媽您就別瞎忙活了。」
劉玉茹就倚著門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蘭溪,「杜蘭溪我就知道你八成又出么蛾子了。我就告訴你一句話吧,我就看好月慕白這個女婿了,除了月慕白,其他的什麼人都不行!」
老媽氣哼哼地趿拉著拖鞋回了屋,將門關得山響。蘭溪扭頭去望,心裡一片淒清。
那晚老媽撞見月明樓的記憶又來了,當時蘭溪就覺得不對勁——從今晚老媽的反應來看,她害怕是老媽想起月明樓是誰來了……
在月慕白與月明樓之間取捨,老媽自然會選月慕白。
月慕白回家便和衣睡下,以為父母都已睡下,卻沒想到母親鄭明娥還是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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