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野花(1/2)
現在城市裡計程車難打,有些計程車司機就也跟著矯情起來,遠遠地剛到小區外的街口,計程車就停下了不願意往裡走,司機的理由是,道窄不好挑頭,他不樂意倒著出來,說什麼不吉利。蘭溪真想學著華妃娘娘罵他一句:j人就是矯情!轉念又想,還是算了吧。人在社會各有各的難處,得饒人處且饒人。
蘭溪給了錢下車,不由得回頭看去。
從月慕白那裡出來,月慕白要送,蘭溪卻婉拒了,堅持自己打車。月慕白不放心,一直開車跟在計程車後頭,蘭溪其實都知道。看計程車在街口就遠遠地停了,月慕白的車子就也提前挑頭離去。
蘭溪只能遠遠看見那輛奧迪a8的尾燈,黑色的車身早已融入夜色去,就像一個孤寂的靈魂。
蘭溪嘆了口氣轉身獨自走向小街。街兩邊的梧桐在夜風裡颯颯地響著,老住宅區的街燈偶有一盞不亮的,街面便忽明忽暗,仿佛這樣踩著步子走過去像是走回片段的時光記憶。
當年在師大第一次看見月慕白,他遠遠地一襲白衣立在球場外,蜘蛛和尹若都在大呼帥哥。她便舉著相機衝過去,卻在他轉身回眸的剎那,忽然停住。
之前離著遠,只能遙遙地望見他的背影,可是只是一個背影卻已經帥到讓人驚呼。實則她剛一看見那背影時,早已心臟狂跳。那麼像那個傢伙——可是那氣質卻又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她確信那定然不是那傢伙本尊;卻還是忍不住為了接近這個背影而跑過來。
卻哪裡成想,就連他的面容也仿佛有那個傢伙的幾分影子——相似的眉眼,卻鑲嵌在截然不同的氣質里,於是她就愣在他面前。
於是心底就生出一份奢念,一如當年的想望:如果這世上還能多出來這樣一個人,如果不用跟自己的姐妹去爭……如果他不是個愣頭青的小痞子,而是能帶給她安定的穩重男子……
那一刻仿佛魔法呈現,上天真的就派了這樣一個男子,一襲白衣、目光溫柔地出現在她眼前。
她確知,剛上大學的那個季節明明是初秋,可是她卻仿佛在那一剎那,看見無數粉紅的櫻花,從他鬢邊飄散。
她就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了單戀,為了追尋他的身影,她不顧一切一往無前。其實一直忘了停下腳來問自己一句:你這樣追逐的,究竟是那個白衣男子的背影,抑或是7年前的遺憾?
所以也正因為如此,她的心底其實並不求月老師的回應,而情願自己這樣單戀下去——原本只因為,她彼時暗戀的原本不是月老師這個人,而只是月老師的軀殼吧?
許許多多事情,是需要歲月和閱歷才能幫著心靈找到答案的。她當時不懂,此時豁然明白了,便更覺對不起月老師。
也許這件事從頭到尾,月老師都沒做錯過什麼。錯的,一直都是她。
想著這些事,蘭溪覺得胃疼,極想抽菸。可是已經到了家門口,便打死都不敢。蘭溪在一棵梧桐樹下彎腰蹲下來,雙手捂住自己的胃。
蘭溪頭頂的街燈恰好是壞的,樹影婆娑便將她嚴嚴實實都裹在黑暗裡。來來回回走過的人都沒有人留意到她,沒人能彎腰問一下她是否需要幫助。
小街上卻忽然亮起一柱燈來,燈影明晃晃地直射過來,照得蘭溪頭疼。蘭溪眯著眼睛抬眼去看,就見眼前強光里人影一晃,一個人走過來不由分說就將她打橫抱起來,轉身幾步就上了車子!
那光太刺眼,蘭溪又毫無防備,便驚得叫起來,「唉你誰……」
還沒喊完呢,眼睛就適應了光線,看見月明樓一雙鳳眼閃著寒芒彎腰過來給她扣安全帶,蘭溪就不敢繼續喊完了。
「你繼續喊呀。」他給她扣完了安全帶,還故意挑釁,「最好喊得你家裡人都看見,你是跟我在一起呢。」
蘭溪非但不敢喊了,還緊緊抿住嘴唇。
他這才展開長眉,若有似無地一笑,「胃又疼了?」
蘭溪抿著唇,只能用力點頭。
他嘆了口氣,「又忘了吃飯?」
蘭溪心底一顫,偏轉過頭去,不想回答他——她胃疼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飢一頓飽一頓、冷一口熱一口地慣了,胃就造反了。這毛病她當年在他面前犯過幾次,沒想到他到現在還記著。
「給你媽打電話。」他冷不防又來一句。
「嗄?」蘭溪沒反應過來,扭頭盯著他。
他沒說話,只勾著手指頭,指了指車子上的時鐘。蘭溪看了就嚇了一跳,「哎呀快10點了!」
她喊完了才明白他的用意:他是讓她打電話跟她老媽請假。老媽10點的門禁,也是從青春期那會兒就定下的;原來他也還都記著。
蘭溪便使勁搖頭,「總裁我要回家。」
「吃飯。」他甚至都沒看向她,態度倨傲又慵懶。
蘭溪咬著唇還是搖頭,「總裁沒事的,我家裡有飯,我上去吃。」
他這才扭頭過來,大驚小怪地盯著她,然後慵懶地笑,「杜蘭溪,我是說讓你陪我去吃飯。」
蘭溪好懸咬了自己舌頭,「總裁……」
「公事。」他依舊不冷不熱地,仿佛很疲倦,「打電話。或者我替你打?」
蘭溪趕緊掏出自己的電話來嘀嘀嘀地按下按鍵去。賀雲已經跟老媽說了在跟總裁交往,如果月明樓這麼打電話過去,賀雲和老媽怕都會多心……電話很快接通,蘭溪飛速說完,又飛速將電話掛斷。仿佛怕被老媽的耳朵聽見她身畔多了一絲呼吸聲。
他的蓮花跑車就轟然一聲,跟個火箭似的竄出去了。也沒見他吸取了上回撞車的教訓,這回還在小區的窄道上就直接轟油門——蘭溪只能扭頭瞪他。
他的眼睛雖然在專注盯著前頭,而且大晚上的還卡著墨鏡,不過他還是溜出一線目光來瞥了她一眼,「忘了我從前是幹什麼的?再瞎操心,就把心擱家裡去別帶出來。」
蘭溪就悲憤了,忍不住反唇相譏,「那你上回怎麼還撞車了?」
他在不斷閃過車窗的光影里呲出白牙來,「……上回之前消耗的精力太多,手都抖了。」
蘭溪就趕緊沿著皮座椅出溜下去,將身子都團起來——她可不想去具體知道,他所指的「之前消耗精力太多」是什麼意思……他,他故意惹她是不是?
結果竟然就選了個路邊攤。蘭溪還以為總裁請吃飯,怎麼也得去海鮮酒樓啊。她就當今晚上打牙祭好了……坐進塑料桌椅里,他將兩大碗紫菜蝦米調湯的小餛飩都推到她眼前,他自己只坐在紅彤彤的燈光里抽菸。
「總裁,您不是說是要讓我陪您吃飯?」蘭溪瞪他,「怎麼兩碗都給我?」
「嗯。我吃啊,用眼睛吃。」他指著兩碗小餛飩,「你趕緊吃啊!你不吃,我眼睛怎麼吃得飽?」
攤子裡就他們一桌客人,人家老闆娘聽著都忍不住樂了。蘭溪造了個大紅臉,坐在塑料凳子上就跟下頭墊了個軟蝟甲。
小時候看83版的《射鵰英雄傳》,最稀罕的就是黃蓉身上的軟蝟甲。心想自己如果也能有一件,那可就天下無敵了。卻沒想到多年後的今天,自己反倒成了被軟蝟甲刺中的對象。
她就趕緊埋下頭去專心致志地吃餛飩。結果辣椒麵撒多了,辣氣直衝進嗓子眼兒里去,咳嗽得她地覆天翻。
月明樓忍不住衝著她翻白眼兒,「杜蘭溪,你非要每次跟我出來吃餛飩,都噴我一臉吐沫星子麼?你是天生的噴壺麼?」
最後蘭溪竟然能在他那刻薄的話里,穩穩噹噹吃完了兩碗餛飩才出來。
月明樓付完錢瞅著她背影,只能嘆氣了。這麼些年他身邊的那些女人,吃飯的時候個個美得跟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就算吃炸醬麵,吃完了面頰上還是細嫩白淨的。倘若被他提出一聲微詞,定然是馬上放下碗筷去——可是你看那個女人,竟然將兩大碗都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碗裡剩的兩根紫菜都給舔著吃了,人家老闆娘連碗都不用刷了。
月明樓跟出來的時候,蘭溪正站在路邊打嗝。看見他過來,她越是想要控制卻越打嗝就越止不住。
小街幽靜,她的打嗝聲恨不能聲傳千里。月明樓叉腰瞪了她半天,這才把她的嗝給嚇回去。
蘭溪就尷尬得無所適從,朝月明樓擺著手,「反正離我家也不遠,就不勞總裁送我了。我自己這麼遛彎兒著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總裁88~~」
大步走了好幾步,卻沒聽後頭有車子發動的聲音。蘭溪扭頭去瞅,卻發現那傢伙叼著煙,兩手插在褲袋裡,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頭。看她回頭瞅見他,也沒有任何的尷尬,就也停住腳步,跟她保留著之前固定的距離,站在原地抽菸。
香菸的紅火一點一點地紅,他的眼睛也不緊不慢地落在她面上,全無閃避。
蘭溪就差點一口氣噎著,險些又打出嗝來。用力忍住了,蘭溪趕緊問,「總裁,您這是?」
「我也消化消化食。」他就大大方方走過來,自自然然與她並肩站著,「誰說眼睛不需要消食?」
蘭溪就徹底被噎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時間也不早了,蘭溪怕媽擔心,就只好繼續開步走。他就與她並著肩,一起朝前走。月光從天上追下來,將他們兩人的影子一併篩在路面上,成雙。
「誒你等會兒。」
路過一間花房,院牆都是鏤空的鐵藝柵欄,裡頭隱隱露出扶疏花影來。月明樓就攔下蘭溪,他湊到牆邊去,伸胳膊進柵欄空當去。
蘭溪一看都驚了,跑過來扯著他,「誒!總裁,你別這麼丟人行不行啊!」
拜託,他現在是月集團的總裁,如果被人認出來大半夜的偷花,那明早上還不天下大亂啊!
他卻手腳靈活,一抖手腕,已經扯了一枝花兒出來。回頭瞅她,已是眉眼流光,「哎呀你嫌我丟人了?那算了,這花原本還想送給你呢,就不送了!」
蘭溪的臉騰地就紅起來,趕緊縮回手來,「不送就不送。誰稀罕?」
他也許從來不知道,送花的事情,其實是她多年來心中的隱痛。
知道他追尹若,最早就是從一朵花開始的。人家陳凱歌的《無極》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他跟尹若卻是「一朵花帶來的浪漫」。
高中的時候,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備品柜子,集中都在體育館收發室那邊。每次上體育課,學生們就去換運動服去。是蘭溪首先發現了尹若的柜子里有一朵紅玫瑰。
她跟天鉤認識了之後,有回還特意問這事兒,「誒你那花兒,該不會是偷的吧?」
彼時的他坐在單車的后座上,長腿支在地上,眯著眼睛抬頭來看高高坐在單槓上的她,邪邪地叼著煙,「是啊,就是從人家花園裡偷摘的啊。你怎麼知道?」
「切,還用猜麼?」蘭溪忍不住撇嘴,「就知道你個小痞子,也沒那麼多錢。還有,人家花店裡賣的玫瑰都是把花刺修剪掉的,而你那個一看就是野蠻未褪的!」
他就笑起來,更眯緊了眼睛瞅她,「就跟你一樣野?」
「屁呀!」她也說不上怎麼就惱了,從單槓上跳下來踹他。被他躲過去,便一腳踹在單車上。單車支撐不住啪嚓倒在地上,他就心疼地嚷嚷,「唉,磕掉漆了!」
其實後來長大了一點才明白,偷花這事兒本身是不對,可是不惜偷竊來取得美人一笑,那又是多麼難得的用心。
「杜蘭溪,你真生氣了?」看蘭溪掉頭就走,月明樓從後頭追過來,用手背拍著蘭溪的手肘,「誒今晚上應該是我生氣才對,你怎麼能給我掉臉子?」
蘭溪這才清醒了些。又忘了,他現在不再是小痞子天鉤,而是尊貴的總裁陛下;而她也不再是*恣意的小野丫頭蒲公英,她現在是人在屋檐下的悲催小助理杜蘭溪。
蘭溪就收起所有的稜角來,嘆了口氣仰頭望他,「總裁說吧,我又哪裡做錯了,還望總裁指正。」
「噗……」他就笑出來,拿花兒搖搖晃晃指著她,「你別逗我樂行不行?我要跟你發脾氣的!你逗我樂,可是我還是要發脾氣!」
「哦,總裁發吧。」蘭溪還能說什麼?認命唄。
月明樓緩緩斂了笑意,卻還是剩了一絲掛在唇角上散不去,「你,今晚上這麼晚才回來,是跟我五叔出去了吧?杜蘭溪,你好大的膽子,怎麼不跟我報告,就私下行動!」
呃……蘭溪自知理虧,就垂下頭去,「可是總裁也不該這麼盯防吧?就算我是你的職員,可是下班之後的時間,我是有人身自由的。不管去哪裡,不管去見哪個人,也不用跟總裁打報告啊。」
「哼。」他恨得險些將煙都給嚼了,斜著眼睛瞪她,「那你不擔心我去哪兒啊?好歹你也是強抱過我的人啊,你不擔心我又跟別的女人一起出去啊?比如公司里就有現成的陳璐,或者我到你們家樓下來等的時間長了,我也能碰上賀雲啊!」
蘭溪又被他的強盜邏輯打敗了,只能直眉楞眼地凝著他,「總裁的意思是,您自己送上門來被我盯防?」
月明樓仿佛惱羞成怒,也不說話,將那花兒叼在嘴上代替了香菸,然後抬步率先就走,也不管蘭溪在他背影里傻成了根木頭。
蘭溪沒轍,只好嘆了口氣跟上來。兩個影子一前一後地走著,睡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終究是他更從容些,沒回頭只說,「我五叔帶你去了『閒月居』。」
「哦?」蘭溪自己倒是愣了一下。還以為總裁要追問她去了哪兒呢,原來他早知道啊。蘭溪皺了皺眉,「叫『閒月居』麼?我也沒注意看,還以為是間農家樂……」
「農家樂?!」
月明樓霍地停步,轉頭回來望蘭溪。也不知為何,他的眼睛忽然之間宛如點燃了兩把火,亮得晃人,「哈哈杜蘭溪,我服了你了。可惜了我五叔一片心,竟然成了對牛彈琴!」
彈琴?蘭溪就瞪他,他怎麼知道月老師為她彈琴了呢?
「還聽不懂,是吧?」月明樓笑得越發愉快,在月光街燈下就轉身面對著杜蘭溪,一步一步倒著走,邊說,「杜蘭溪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你就小資不起來,頂多只能當個小太妹啊、村姑之類的。我看你跟我五叔是徹底沒緣了,我勸你趕緊徹底死了那份兒心吧!」
蘭溪就更頹了。這樣一來,她隱約也能察覺是怎麼回事了。月慕白一向清風明月、閒雲野鶴,於是那「閒月居」八成就是月慕白按著自己的這份心意營造的一個別居。一定是重要的人才能有機會造訪那裡,她有幸登門,卻拿那裡當成了農家樂……
她與月老師,果然註定是不同的人啊。
看她凝神沉思,他才停下腳步,毫不意外地等著蘭溪自己撞上他的胸膛來。蘭溪驚得想要跳開,他則伸手扯住了她的手,「……其實杜蘭溪,難道你還不明白,咱們兩個才是絕配?」
月色那麼一盪一盪地落下來,滌盡了他眼中的笑謔,只留下一清二白的情感。
蘭溪就向後跳開去,仿佛被燙著了一般,急吼吼甩脫了手,「總裁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跟總裁之間的差距,那是雲泥之別,我們怎麼可能是一類人?」
蘭溪閉了閉眼睛,「或者說,就算我們小時候,在性子上有那麼一點點的近似;可是早已時過境遷,今非昔比。總裁別再開我這樣的玩笑,不然我會覺得自己更加自卑——身為小人物,我匍匐在社會底層,生活得雖然不算容易,但是也好在心如止水;我從不想好高騖遠,否則只會讓自己的心失去平衡。所以總裁就送到這裡吧,謝謝您,晚安。」
轉身一步步走回家的方向去。
他跟她是絕配?如果是真的,那7年前他與尹若的感情,又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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