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致我們終將消逝的青春(1/2)
尹若醉了,倚在蘭溪肩上呢噥。蜘蛛卻是清醒的,她轉眸去望蘭溪。房間內燈影幽暗,大屏幕上一片一片的雪花白,映著蘭溪毫無表情的面容。
蜘蛛很擔心。
蘭溪卻耐心地聽尹若說完,甚至後來還體貼地拍了拍尹若的面頰,輕聲呼喚著,「尹若,尹若?別睡啊,我們該回去了。」
尹若沒有回答,兀自沉沉睡去。
蜘蛛覺得仿佛自己眼花,因為她忽然從蘭溪的眼睛裡看見一抹笑意,冷冷的,毫無溫度。這與蘭溪之前對著尹若時候的態度,截然不同。
蘭溪冷笑了一下之後,像扔一條死狗一樣,將尹若從肩頭撥開。她自己起身,尹若便軟軟癱倒在沙發上,沉沉睡著。柔軟而嫵媚的尹若,從此時的燈影里看起來,真像一條白蛇;只不過這個「白」不是人家白素貞的白,而該是「白眼狼」的白。
蘭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也想將尹若剛剛留下的痕跡當做塵埃一般拍落。繼而回眸望蜘蛛,「蜘蛛我不打算送她回家了。你送麼?」
這回反倒輪到蜘蛛有點緊張,訥訥地指著軟軟倒在沙發上的尹若,「……你,你就當著她的面這麼直接說出來了?不怕她是裝睡的?」
「不怕。」蘭溪認真地點了點頭,「我剛往她酒杯里扔了一片藥。她剛剛也許是裝醉,不過現在是真睡著了。」
蘭溪邪/惡地想起他爹那個徒孫將藥片塞給她時,臉上露出的壞笑,「姑奶奶,這藥吃下去,就算被輪/殲了都不知道!保准醒來都不帶報案的!」蘭溪當場還踹了那小子一腳,看著那小子委屈地扁著嘴跑開。
不管這藥被那幫小子用來幹嘛,她只要用它來讓尹若酒後吐真言就夠了。
蘭溪跟蜘蛛走到大廳去,蘭溪還認真地俯首在吧檯上認真一筆一划地在紙條上寫了地址和電話號碼,又多給了車錢和小費,囑咐侍者叫車送尹若回去。計程車來了,蘭溪甚至還小心地記下了車牌號,又彎腰進副駕駛去記下了計程車司機的工號,這才看著侍者將尹若給架進車后座去。
車子開走,尾燈在夜色里散開,迷迷濛蒙地像兩顆不新鮮了的雞蛋黃。
蜘蛛咬著牙籤兒搖頭,「都決定不送了,還是這么小心啊。」
「嗯。」蘭溪坦率點頭,「也許是習慣了,總不能看著她自己這麼坐陌生的計程車回去。我今晚不送了,但是抄兩串數字、目送一下的情分總還是能盡到的。」
「怎麼今晚就能狠下心來不送了?」
蜘蛛是今晚三個人中唯一沒喝酒的那個。之前看蘭溪和尹若在那碰杯加流淚,蜘蛛就擔心,自覺地滴酒不沾,以備後頭要一個人送兩個人回家。卻沒想到,蘭溪喝是喝了,卻一點都沒醉。
其實蜘蛛一直都想說,喝了一點酒的蘭溪,看起來好可怕——從小都是的,半醉的她眼睛裡總是湧起連蜘蛛她都看不懂的寒芒,凜冽得讓人心驚。
蘭溪立在夜色里冷冷笑起,「蜘蛛不好意思,之前真是讓你見笑了。我沒啥演技,演起戲來可能挺蹩腳的,擺在你這審美格調超高的文藝女青年眼前,肯定挺難看的。」
蜘蛛想笑,卻只勾了勾唇角,沒能笑出來,「你也看穿了?我也覺得今晚一切還都好,只是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什麼讓你代替她嫁給月明樓,有點演得過火了。」
蜘蛛扭頭來望蘭溪,「是不是如果她不在最後那句話演過了,你還是願意繼續配合她演戲的?戲中人看戲,也許別有一番風味吧?」
蘭溪有點大驚小怪轉眼瞪著蜘蛛,「哎,這些都誰告訴你的啊?我什麼都沒對你說過吧!」
「呃!」蜘蛛咬住舌尖兒,瞪著蘭溪就說不出話來了。
蘭溪笑,伸手過來掐蜘蛛,「快跟我坦白從寬,是不是容少跟你說的?我才不信你個小白文藝女青年,也能看穿我們商鬥文里的道道兒來了!」
「我,我我我沒有啊!」蜘蛛慌張後退,「我我我沒跟那個死魚眼在一起!」
「哈,蜘蛛童鞋,你不覺得你剛剛說的這句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蘭溪大笑,繼續追著蜘蛛跑。
漫天星光,兩姐妹笑鬧追打了一陣,便並肩坐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跟兩隻小青蛙似的一起捧著肚子喘氣兒。
「溪子,我之前真擔心你還跟七年似的,什麼都只想著尹若。」蜘蛛邊捯氣兒邊說。
「我明白。」蘭溪淺淺地笑,「你幾次三番暗警我,我聽出來了。」
蘭溪坐在星光下向蜘蛛微笑,「我知道自己不是聰明人,那些彎彎繞的東西也許永遠不是尹若的對手。但是我至少還明白一個道理:人不能兩次都被同一條門檻給絆倒。」
蘭溪跟蜘蛛分頭回家,蘭溪獨自坐在公車后座上,頭抵著車窗。窗外夜色深沉,窗外行過的車子,燈光都被拉成長長的線條,一條一條從視野里飄過。
蘭溪掏出手機來,調出從前與蜘蛛、尹若的合影。這麼多年了,她每一次換手機或者更新手機卡,卻都會小心翼翼將這些影像保存著,從當年擁有了第一支手機到現在,從第一張手機拍攝的照片一直都好好地珍藏著。
看著三個人的面容和表情,從當年還是十幾歲的少女,漸漸長大,髮型神情都變化——一張張的照片翻過來,就像是一幅製作出來的青春主題的動畫片。
車子路過電影廣場,蘭溪轉頭看海報,是正紅火上映的《致我們終將消逝的青春》。蘭溪愕了愕,心頭仿佛被電光擊中——就像有的影評人說,青春是什麼?青春為何又讓那麼多人追溯再追溯、留戀再留戀?就是因為:青春是註定了短暫而終將消逝的;青春也是註定了是會犯錯的,是有缺憾的……
公車沿著轉盤道轉了個彎,熱熱鬧鬧的海報燈光都被甩在車後,就像不管曾經多麼光鮮、多麼動情地流過眼淚的青春,終將退位為生命長河中的一朵浪花一樣……蘭溪釋然微笑,終於按下手指,將那些照片中她與尹若的單獨合影一一刪除。
一直珍藏的,不等於真的值得一輩子珍惜的;那些捨不得丟棄的,反倒有可能成為束縛手腳的負累。此時指尖一動,看著它們在虛擬的電子屏幕上化作一陣陣輕煙消散,蘭溪終於深深地吸了口氣,坐在夜色中靜靜微笑。
沒有人知道,陳璐生日會前的那個晚上,她到尹若面前去哭泣,跟著尹若一同去做美容時的袒露心跡,其實是她拋出給尹若的一根釣線。
長大之後的重逢,她跟尹若在許多事情上已經找不到了相同的立場,但是唯有在對陳璐這件事上,她和尹若在那一刻的立場是相同的:陳璐是她與月明樓之間的障礙,又何嘗不是尹若想要重新回到月明樓的征途上的絆腳石?
那晚她是真的很難過,但是她還沒有軟弱到要因為一個陳璐就掐熄了自己對月明樓的全部信心——月明樓在宣布要給陳璐慶生的同時,也讓公司的員工們帶著娃娃來上班,這份只有她能明白的安慰,她如何能看不懂?所以就算也難過,她又何至於要到尹若面前去哭訴?
她杜蘭溪,就算疼,也是要一個人躲起來療傷,絕不給人看自己的眼淚,更不將自己的疼痛也強加給自己的朋友的。這是她與尹若,最大最大的不同。
她那晚之所以跑到尹若面前去落淚,去傾訴,不過是為了拋出一根釣線,去看尹若之後的反應——為了回到月明樓身邊去,尹若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去除掉陳璐這塊絆腳石。而說句刻薄的話,那時候的尹若身邊,除了龐家樹這個資源之外,尹若還有什麼刻意倚仗的資源?
於是後來當發生孟麗舉報的事情,她縱然傷心難過,卻也更由此而看清了長大之後的尹若。以龐家樹那個豬腦袋,就算也懂得布局,可是他未必能看清時機;能說服龐家樹在陳璐生日會這個節骨眼兒上來觸發孟麗這顆棋子的,恐怕也只有尹若。
也許外人都只看見龐家對尹若的欺負,可是曾經一直都在又懦弱身邊的蘭溪,卻親眼看得見當年龐家樹追求尹若時候的用心。如果不是龐家樹真的動過心,他絕不會只為了跟當年的天鉤競爭而就娶了尹若回家。甚至,就連在新婚之夜知道了尹若並非完璧,還將這段婚姻堅持了好幾年,而沒有立即離婚……
所以即便是鬧到要離婚,尹若依舊是對龐家樹有著影響力的人。以尹若的聰明,只要她肯,她還是有能耐說服龐家樹的。
陳璐生日會上發生的一切,足以證明尹若早已不是青春記憶里的那個姐妹。
商場如戰場,親密如嫡親叔侄都可能反目,又何況只是年少時依靠在一起取暖而已的姐妹?
蘭溪將刪乾淨了合影的手機揣回包包里。公車無聲穿行在夜色里,她坐在座位上默默流下眼淚來。
與青春作別,是真的有點疼,因為那斬斷的不止是曾經當做手足一般的姐妹,也更有自己曾經傾心付出的信任與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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