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2/2)
蘭溪說完,便掛斷了電話。她不想聽尹若的驚慌失措,或者是什麼賣力的解釋。作為杜鈺洲的女兒,她一見門口站的那兩個門神就知道尹若又是惹上了什麼事兒——這樣登門要債,真的已經不是什麼新鮮的手段。
可是她還能那麼淡定地在電話里跟她微笑——這個尹若,已經不再是她記憶里的那個尹若。不再需要她的保護,甚至已經懂得怎麼反身過來刺傷她。
她不想再聽她的聲音,越是溫柔,聽起來反倒越是刺耳。
原本還想找她爹,看能不能通通門路,幫她將那兩個門神給弄走呢;可是現在她看倒是不必了。
月家大宅,倒是一團圓融氣象。
也許是在月老爺子的彈壓之下,也或者是月慕白與月明樓都不想讓二老看出什麼來,於是兩人倒是格外親近些。
「這還差不多。」月中天老爺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嘗了一口鄭明娥舀過來的魚翅羹。魚翅羹熬得火候極佳,入口而化卻筋骨仍在,適合他這樣的身子骨來消化,卻又不失嚼頭。
月中天老爺子點了點頭,指著一對兒孫,「做人、做生意跟做菜一樣,火候是最重要的。欲速不達,可是過猶不及,總歸該不溫不火,耐著心思才好。」
月慕白和月明樓各自聽得心下暗驚。老爺子這話說得明白,足證儘管老爺子極少再插手公司的事物,可是老爺子實際上卻是全都門兒清。
「你們都累了,吃完了就都早點上樓去歇著。」鄭明娥趕緊搶話過來,目光輕輕從月慕白面上掠過,「明早上,還得向董事會做報告。」
月慕白親自扶著父親上樓去,月明樓坐在大廳里瞄著鄭明娥笑。
鄭明娥皺眉,「你怎麼還不休息去?明早不用上班了麼?」
月明樓搖頭晃腦地樂,「祖母大人,其實我明早上還去不去上班,還重要麼?我相信,祖母大人怕是早跟董事會那幫老東西都安排好了吧?我明天上班還能去改變什麼?我這個總裁,還不是萬事都要聽董事會的?」
鄭明娥目光寒了寒,「是麼?你還記著你這個總裁是要聽從董事會認命的,那就好。不要真的以為自己是總裁了,就是公司的皇帝了。公司是月家的不錯,卻未必就是你月明樓一個人的。」
月明樓毫不意外地笑,「奶奶,我明白您的心情。可能一看見我這張臉,就讓您煩躁吧?我長得像我媽,而您恨我媽恨到了骨頭裡,所以從小到大您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鄭明娥轉眸來望他,「這又怎麼樣?我討厭你媽,是整個家族都知道的事。你媽是個什么女人,除了你自己和你爸不肯信之外,整個家族有誰看不明白?」
鄭明娥冷冷抬起下頜,「biao子無情,戲子無義,這句話你以為是白說的麼!你媽當初勾著你爸,讓你爸不惜要跟整個家族鬧翻也要娶她!為了你媽那個女人,向來孝順的你爸竟然指著鼻子罵我這個生身母親,更是要揚言為了娶她而不惜跟我斷絕母子關係!」
便是那一罵,讓鄭明娥徹底對長子寒了心。十月懷胎,為他殫精竭慮的那些心,都是白費了。從長子迎娶了溫玉顏進門的那一刻,他便已經不再是她的兒子。
聽鄭明娥這樣罵他的母親,月明樓垂首握緊了拳,「行,我沒想過要改變您老對我媽的看法。我只要求一件事:把我媽的遺物都還給我。」
月明樓抬眸冷冷盯著鄭明娥,「既然您那麼恨她,又何必要收著她的遺物?我是我媽唯一的兒子,她的東西理應放在我這兒!」
「你媽的東西?」
鄭明娥就笑了,目光冷冷繞著月明樓轉了兩圈,「她自從嫁進月家來,吃的穿的用的,哪一件不是月家的,怎麼就成了她自己的了呢?」
「她自己的東西,倒也是有兩件。那兩箱子的戲服,還有玻璃珠子塑料片子粘的廉價頭面罷了。你稀罕要,我還沒地方放呢。早就扔掉了,我們月家沒的要那些廉價的東西!」
「你!」月明樓氣得聳身而起。卻還是忍著,怕聲音太大了影響到祖父,「好,我都依你。可是至少,我媽的遺物你不能隨便處置。上回你送給陳璐的那翡翠手鐲,就是我媽的遺物!」
當年爸媽的車被他撞下山崖,當他發瘋了一般奔下去的時候,媽已經……媽手上原本有一對那樣的翡翠手鐲,另一隻摔碎了,卻僥倖還剩下這一隻完整的。
媽身後留下的首飾不少,可是這一對翡翠手鐲的意義卻是其他任何首飾都不能代替的。卻沒想到,鄭明娥竟然自作主張將那隻唯一完好的送出來給陳璐。
「我又做錯了什麼?」鄭明娥冷笑,「是你自己說要與陳璐訂婚,是你自己費心費力安排下那麼場生日會——你又事先不與我說明白是在布局,那我當然認定你是認真的。你媽不在了,我當然要替你媽將那隻意義非凡的鐲子送出去。」
鄭明娥說著就又笑,「……你為了只鐲子這麼跟我計較,難不成你是想將那鐲子派別的用場,送給別的人?」
鄭明娥緩撫著她自己腕上的羊脂玉鐲。中國古來重玉,玉中最正統尊貴的只是這羊脂玉;翡翠因其光賊而不潤,而從不入傳統的法眼,只是近些年來翡翠才被有心的賣家炒作起來而已,其實它從來都不具備中國人追求的「玉德」。
就像溫玉顏那樣的女人,雖然姓溫,名玉顏,卻也只是個喜歡翡翠的女人罷了。她嫁進月家來,也洗不清她從前當戲子的底。於是她生出來的兒子,雖然是月家的嫡孫,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輕狂。
「小樓啊,布局是沒有錯。可是我也要你知道,背著我布局,卻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世上任何的局,不過都是一柄雙刃劍,能刺傷別人,你自己也別想全身而退。」
直到跌落山崖,長子卻還覆在溫玉顏的身上,想來竟然是想用他自己來換得她活下來!——醫生說,如果不是他這樣護著妻子,說不定他還是有一線生機的。
溫玉顏奪走了她的兒子,也終究殺了他!她絕不原諒溫玉顏,絕不!
三更半夜,月明樓獨自站在屋頂花園裡抽菸。
大宅的屋頂被改造成了小小花園,花木葳蕤,貼近明月。這上頭的花園是月家人私享的,極少極少邀請外人上來。於是這裡的花木也跟院子裡栽種的不同,沒什麼名貴的品種,好些根本都是叫不出名字來的。按照鄭明娥的說法就是「野花野草」。
這個花園,是當初月明樓的母親溫玉顏伺弄的。
當年父親月潮生的生意忙,溫玉顏聽從婆婆的要求辭去了工作在家中百無聊賴,便寄情花草。她又是草根出身,不喜歡那些名貴嬌弱的花草,於是便每次趁著出城踏青的機會,從野外移植些堅韌素淡的野生花草回來。如此經年,一點一滴,倒也聚成了房頂的花木蔥蘢。
只是花木依舊,母親卻早已玉隕多年。
父母過世,他是拼了命護著這個花園,決不准祖母派人鏟了它。此時站在花木中間,呼吸著花木在夏夜中散發出的清香,只覺仿佛母親還在身旁。
月明樓狠狠地抽著煙,狠狠掉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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