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力(2/2)
就拿這輛馬車來說,裡面為實木所造,但支架和外面統統都有鐵皮包裹,宛如勇士身上的盔甲,無堅不摧。
車內比祁國用的馬車寬敞許多。
中間有個四方的凹槽,用以放上炭火,取暖或是溫酒,哪怕不嫌嗆人,烤肉都是可行的。
此時沈瑾瑜正靠在左側的車角,他穿著藍色錦袍,墨發上束著紫金冠,一隻臂膀下墊著兩隻柔軟的枕頭,修長乾淨的長指捏著白玉杯,無事般一杯接著一杯。
看起來,面色已顯出紅暈,越發的公子無雙。
才到辰時中,他這麼個喝法,誠心想將自己灌醉不成?
汐瑤縮在一旁望了他半響,心下拿不準可要開口勸勸。
至於自己這大小道理都通透在心的二哥哥,真要她勸,她當真不知從何講起。
卻與此時,他先意味不明的笑了聲,道,「真當為兄是在煩惱女皇的事?」
「難道不是?」汐瑤不敢亂猜。
長長嘆息看聲,沈瑾瑜放下酒與杯子,「是,也不是。」
她眨眼,不太明白這話,難得聽二哥哥模稜兩可,「那你且說『是』的與我聽聽。」
掀起眼皮,他沖她展顏一笑,「世間所有煩惱,皆因有得選,若沒得選,便就淡然了。」
汐瑤似懂非懂,想了半天,恍惚是領悟了些。
也就是說他可以選要不要同祁若翾在一起。
之所以兩難,是因為祁若翾已貴為祁國女皇,此生不可能只有他一個男人,她的二哥哥頂天立地,是沈家如今唯一的依附。
他手執富可敵國的家財,怎可能甘願屈膝,效仿顏朝?
可他說因為有得選而煩惱,足以證明是真正動了心的。
「你怎麼看?」見她不語,沈瑾瑜忽然望住她問道。
汐瑤眸光微顫,還真被難住了。
「我怎麼看不重要,在乎你啊。」
罷了,她蹙起眉梢,轉而笑道,「不過我覺得二哥哥並非是會甘願與他人分享的人,更何況還是和天下去分。」
沈瑾瑜點頭,「說得不錯。」
略作沉思,他忽然又道,「倘若想要獨得她,只怕該先建起軍隊,爭這天下了。」
狀似輕描淡寫的一言,駭得汐瑤變了臉色,「二哥哥,你在同我說笑吧?」
他彎了眉眼,「為兄是在與你說笑。」
換別人,汐瑤會覺得那個人定是在痴人說夢,可若是她的二哥哥就沒個准了。
祁國廣禹州的天災剛過,國庫里的銀子大多入了沈瑾瑜的私囊,要是他那會兒心狠些,朝中大臣大半歸他擺布,祁若翾能不能順利登基都是個問題。
親手將自己心愛的女人送上一個至高無上的位置,那種心情,一般人根本不能體會。
他又是如此爭強好勝,再言汐瑤更知,祁若翾對他也並不得……
「聽聞祁國的女皇有了身孕。」
倏的,汐瑤還在紛擾的思緒中,聞得沈瑾瑜不著邊際的一語,她一時不曾反映,只抬首和他相望,接著是陡然僵住!
張了張口,話沒問出,見他面色清淡,一雙銳眸中千愁萬緒的煩惱。
「二哥哥,是不是……」
「不是我的。」沈瑾瑜淺笑,笑中苦澀。
搖著頭,他又伸手去拿酒來飲,道,「若是我的,大抵我是會心甘情願護她一生。」
可惜不是。
他更沒有做選擇的必要了。
「那你出城是去……」
「回塔丹呆幾日,不見為妙,你說呢?」
汐瑤語塞。
都說二哥哥是個絕頂聰明之人,如今這般,自是不見最好了。
「與你相比起來,為兄這些都是芝麻小事了。」沈瑾瑜說著淡話,垂下的眼眸只盯著手裡的酒,問得更輕鬆,「近來可有動靜?」
本就在語塞中的汐瑤聽後,眉頭間的摺子便多了兩條,她也苦笑,「還沒有。」
「竟然還沒有……」玩味著她的話,丰神俊朗的沈二公子不禁替她憂慮起來,「這事可要抓緊了。」
一行車馬出了南城門,緩緩往祁國車馬的來路相迎去。
車中兄妹兩人,各懷著心思,一時無言。
已快到十一月的大婚,汐瑤本該高興的,然只消想到身體裡的毒,心裡就一陣憂愁。
明明大夫說過她的身子不錯,受孕並非難事,可日子一天天的數著就過去了,就是不得反映!
夜裡,祁雲澈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她暗自跟著著急上火。
她以為老天會對她有所眷顧,天下都太平了,不會對她多做刁難,哪想……
「你就當作好事多磨吧。」走了許久,沈瑾瑜對她安慰道,「不知如何說,為兄覺得你是沒那麼容易死的。」
汐瑤笑了笑,「我也覺得該是這般。」
只不過……
她也不知如何說。
夢裡再沒有與雲昭皇帝相遇過,她總覺得前塵未了,今生,老天會許她圓滿嗎?
不覺,她又沉到前世的回憶里去,許久才反映過來,沈瑾瑜正用他那雙尖銳深沉的眼眸望著她。
「二哥哥怎如此看我?」
「為兄在想,你是何時變的。」
汐瑤暗驚。
沈瑾瑜道,「數月前國師借我商隊入北境,為顏莫歌換血續命,那日他同我說,你命數里有一劫,便是在這年就會發生,你知為兄向來不信這些說法,沒有將這些說與你聽,不過……」
他直勾勾的盯著她未見起色的肚子,「如今有些信了。」
汐瑤遂低頭望去,她的肚子就是那一劫麼?
祁國向來有一說,得道高僧能望國家興衰,能看人的前世今生。
又在此時,她猛然想起頭年在東都,忘憂行宮下的竹舍外。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國師,她自稱『奴婢』對其施禮,卻被免禮,還十分肯定的說,她不會是奴婢,至少今生亦不會是。
今生……亦不會是……
汐瑤大詫,差點忘了自己身在馬車中,人就想要站起來。
「那國師,他會一道來嗎?」她急急問。
沈瑾瑜不知她想到什麼,反映這麼大,只微微瞠了眼皮,道,「這為兄就不曉得了,對了,如今的國師乃你從前的夫婿十二王爺祁璟軒,下回再見,當叫他無戒國師了,這次他並未來蒙國,想來是有避嫌的意思罷,你想見他的話,對祁若翾說上一聲,她定會如你心愿,只他能不能如從前那一位那般會看人命數……」
經他一說,汐瑤霎時瞭然,「要找到無名大師談何容易。」
這位國師乃祁國史上唯一一位連法號都沒有的神僧,歷經三朝,據聞太宗皇帝當年就是得他指點,才坐穩天下。
這樣的人,他想見你容易,你想找他卻難。
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汐瑤還是懂的。
「罷了,隨緣吧。」她左思右想,淡語道。
老天想她活命,送她回十年前都可行!
老天真不想她活了,就算此時她想要的應有盡有,獨獨那孩兒不與她,她又能如何?
沈瑾瑜贊她道,「有志氣,不愧是我沈家的表小姐,就是不知你一命嗚呼去了,英明神武的汗皇當如何是好?」
汐瑤氣結,「機關算盡的二哥哥還不是有退而避之的時候?我要一命嗚呼也是快得很的,就不知道你這一躲,能躲多久?」
「你真的覺得為兄在躲?」一挑眼色,沈瑾瑜揚起抹邪氣非常的笑,「比起『女皇的男*』而言,為兄更喜歡他們叫我『睡過女皇的男人』。」
「……不愧是我二哥哥!」
「承讓。」
兄妹兩耍著嘴皮子便過了半刻鐘,依稀,遠遠聽到對面有一陣馬蹄聲行進,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