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面聖(2/2)
她一把攥住旁邊的錦緞衾被,指尖頓時一陣劇痛,仔細看時,竟是蓄養了很久的指甲被生生折斷了。
指尖的痛楚更讓她心頭好似火燒一般,她把中指放入口中吮吸,鮮血的咸腥讓人更加煩躁!
那個賤人生的兒子,這麼多年來,不是已經被她踩在腳下,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廢物紈絝了嗎?為何會突然翻身逆轉?!
她皎美的面龐一陣痙攣,保養良好的貝齒咬著下唇,鮮紅的嘴唇配上蒼白的面色,簡直好似鄉野奇談中的吃人狐妖!
當初,就該把他掐死在襁褓中的,不該為了尋找那些帳冊單據,就留他一條小命苟延殘喘……
無盡的懊悔與怨毒瀰漫在她心頭,嘴裡充斥著苦澀的滋味,她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清明,低聲喊了句,「茶。」
頓時就有輕巧而快疾的腳步聲走進,正要打開床幔和雕花板,王氏不耐煩的低喝一聲,「放在那裡!」
聽出女主人嗓音中的怒火,嬌蘭在床頭小几上放下茶杯,如蒙大赦的離開了。
王氏坐起身來,披上雀絨織金的雪色外袍,伸出一隻手去取了茶杯,湊到唇邊慢慢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被甘甜微酸的花香味沖淡,溫熱的氣息端握在掌中,她略微恢復了平靜,唇邊的冷笑卻變為冰冷徹骨,「無論如何,我都是你名正言順的母親——還怕你翻到天上去嗎?」
大明朝並非是那胡來的蠻夷,禮法規矩乃是所有人都尊崇的大義。只要等他一回來,她就會立刻好好「關心」一下這個庶子——讓他知道,這個家究竟掌握在誰手裡!
心中瞬間已有了好幾種計謀,只要仔細謀劃,定能讓那小子入局……王氏正想的出神,突然窗外傳來尖叫喧譁聲。
她頓時大怒,一把推開檔板的木銷,沉聲喝問道:「出什麼事了?!」
嬌蘭匆匆跑了出去,又更快的跑回來,氣喘吁吁卻是臉色變幻不定,「夫人,出大事了——廣晟少爺他,不顧阻攔,衝進我們院子裡來了!」
什麼,簡直是反了天了!
王氏今晚已是再三被驚擾,聽到居然有成年男子膽大包天衝進內宅,氣得眼中直冒火星,手腳都在顫抖,「你們都是死人嗎,為何沒人去阻擋她?!」
「夫人,護院的小廝和媽媽們被他一腳一個踢開,沒人再敢上去了……」
嬌蘭說的算是有所保留了——廣晟是練過功夫的,就算沒有出全力,被他踢中也是骨斷筋折,哀鴻滿院,誰敢去惹這混世魔王啊!
王氏深吸一口氣,雖然盛怒卻反而頭腦清晰,「去喊外院的管事們來——跟他們說,若是不來,今後也不必見我這個主母了?」
嬌蘭應命卻又不敢走,王氏知道她心意,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本朝還沒出現過以下犯上、弒殺嫡母的忤逆大罪呢!」
廣晟剛剛回到侯府的時候,是既疲憊又興奮的——先是被內官張公公匆匆召去,練習了半日覲見禮儀和制式問答,他這才知道,竟是當今天子要親自見他!
就算他心性沉穩堅定,此時也感覺震驚不可思議,但張公公的話卻好似一盆冷水,讓他渾身一激靈腦子也清醒了下來,「皇爺只是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軍中吃裡扒外,私通外寇,你照實說來不得隱瞞。」
這照實二字,卻是有千鈞之重,皇帝輕飄飄的一句,卻是會讓無數人頭顱落地、家破人亡——便是對廣晟來說,這也是前所未有的危險局面!
在皇帝面前,任何隱瞞都會引來殺身之禍。
一路匆匆見到的巍峨宮闕、曲徑院落他全無心思去看,只是在心中打起了腹稿——但一切的謀劃和心機,在得見天顏的那一瞬間,全部都化為空白了。
當今天子之尊,太監們口中的「皇爺」朱棣,只著一件細葛布道袍,坐在岸邊正在垂釣。這位天下萬民的主宰,傳說中喜怒無常,動輒殺人的永樂皇帝,此時看來似乎也只是個尋常老者而已。
但他放下釣竿,輕輕瞥了一眼廣晟,後者就感覺心中一震,那般平淡卻天高海闊的威儀,瞬間讓人生出凜然拜伏之意。
廣晟並沒有被嚇住,坦坦蕩蕩的看了一眼,安然垂目行禮,正要報出職司性命,朱棣揮了揮手手阻止了他,「你的姓名家世,來歷功績,我都已經聽惟仁說過了。」
惟仁是紀綱的字,難以想像這個凶名在外的錦衣衛指揮使,居然會起這種字,但想想他先前乃是飽學的諸生,這也不足為奇了。
朱棣的目光含笑,卻如鷹鷲般直刺人心,「朕只想知道,到底是誰是想謀反?」
這一句直截了當,卻讓廣晟面對最嚴峻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