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貞節(2/2)
這是三姐第一次惡狠狠的罵起市井粗話。
還有人跳起來要扇他耳光,二姐哭得更加傷心幾乎要昏厥過去,就連滿身脂粉氣的小十一也哭罵出聲,「我三個姐姐都在裡頭——我不想讓她們死,我寧可不要那貞節牌坊……」
「夠了!」
一聲女音的冷喝,讓混亂一片的現場停了下來。
小古站起身來,走到老五跟前,靜靜的盯著他看。
她一頭長髮並未梳髻,而是紮成兩束斜垂臉畔,烏雲一般將雙眼的神色都遮掩——只有在她抬頭時,那眼中冷光瑩瑩,讓人不敢正視。
「五哥飽讀詩書,想來是最重氣節的。」
她的目光既不兇狠也不尖銳,但不知怎的,老五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好似芒刺在背,只得喃喃道:「是,她們雖然可憐,但總歸是失身失節……」
「五哥可還記得文丞相的《正氣歌》?」
小古打斷了他的話,目光閃動熠熠,她盈盈而立,輕聲吟哦間稚嫩的面龐越見沉毅清雋——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這一篇《正氣歌》乃是南宋丞相文天祥於獄中所作,在場諸人無分男女,無論出身文武,都能背得此篇。
元蒙胡塵掠劫中原,雖有文丞相等志士殉國,但南宋小朝廷仍是亡於崖山之下。百年之後,便有本朝洪武太祖起於草莽之間,風雲際會之下,無數英雄豪傑投奔於他帳下,驅逐韃虜開創新朝,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天下霸業來。
在場眾人的父祖大多是跟隨太祖從龍之臣,其餘也是洪武年間被太祖親自徵召的名士大儒。眾人從小被耳提命名,對這篇《正氣歌》可說是字字記熟。
寂靜一片中,只聽小古沉靜的嗓音繼續誦道:「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
她一口氣背到這,突然停下,冷然道:「齊國史官、韓國張良、大漢蘇武、三國嚴將軍和晉朝嵇侍中這幾位,節如冰雪,操行高尚——但他們或是以性命,或是一生心血殉節殉主,何曾拿老弱婦儒的性命和貞操來做墊背?」
此問一出,現場肅然。
齊國史官連三被殺,繼任者仍是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不願改志;蘇武出使被羈押多年,塞外牧羊不改臣節;三國時,太守嚴顏面對張飛勸降,直言「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晉代侍中嵇紹捨身保衛惠帝而亡,鮮血濺染御衣,君王不忍洗去。
「其次說來,這幾位聖賢都是豁盡性命、時間和心血,終於獲得成功——再來瞧瞧我們大明朝的君臣文武,又幹了哪些好事?」
小古的話音轉為譏誚冷笑,「齊泰黃子澄一干腐儒書生,不通謀略不知兵事,未有準備便貿然削藩,逼得幾大藩王同聲勾結,頓時便是天下大亂不可收拾;燕王朱棣造反,本該以霹靂手段剿滅,先頭那位建文皇帝居然心懷仁慈,吩咐手下將士『勿弒吾叔父』,於是嚇得將士們打仗束手束腳;強敵入侵,文臣蔑視武將,居然扣發軍餉去搞什麼恢復周禮,還發了瘋似的要恢復上古井田制;武將布陣排兵也是破綻重重,居然讓朱棣繞道山東直取南京——政局如此混亂一團,哪有不敗之理?」
小古的嗓音激越,詭秘冷笑凝在她的唇邊,似是最慘烈的血色,「你們這群男子漢大丈夫無能昏庸,把天下搞得一團亂,憑什麼要深坐閨中什麼也不知道的女人們替你們受罪?憑什麼在我等女流面前提起這貞節二字?!你們飽讀詩書,難道不知道羞恥二字怎麼寫嗎?」
話到此處,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老五掩著面,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羞慚,他嘴唇哆嗦著,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