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不可忘(十三)(2/2)
「你就是好啊…」李岬語氣里有著感慨,一字一句道:「盛京城的姑娘們個個兒都惦記著你,名流文士也奉你為首。咱們倆一塊練兵,陛下就是重賞你,我就是一句輕飄飄的讚許;如今一塊出征,你是主帥,我是副將,雄獅猛將聽你指揮,百里急報的聖旨只有你能看…你說,我到底是哪不好了?」
雲磊靜靜地聽他說完,毫不意外;儘管早有準備,但真遇上了還是覺得失望透頂。眼神放空,像是回憶著什麼,道:「邪門歪道,終非正途;心術不正,難堪大用。」
「呵,哈哈哈…」他先是冷笑,緊接著又像是覺得好笑至極,放聲大笑道:「難堪大用?哈哈哈,你雲磊就堪大用,就你天之驕子?哈哈哈,總有一日你也能看看我是如何做到!」
身後的蠻人鐵騎已經將他們兩人包圍,唯一留下的那一隊將士正在血戰。寡不敵眾,已經倒下了大半。蠻人似乎也不想殺太多人,畢竟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匹汗血寶馬緩緩踏步至他們跟前,馬上的人穿著蠻夷服飾,留著大把鬍子看著凶神惡煞,眼睛確實極亮。坐在馬上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對雲磊道:「認得我?」
雲磊溫潤一笑,道:「在下不才,雖看不清人心,但樣貌還是記得的。」
他一直都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哪怕眼前的人是一直想要取他項上人頭的敵軍統領,他的臉也沒有半點變色。
這是蠻人一軍統領,阿其那。
阿其那哈哈大笑,對著李岬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討厭他了,我也討厭。」
「鄴城的事你不管?」李岬似乎和這個人很熟絡,但看著雲磊一副雷打不動的樣子,心裡開始生出幾分不安來。
阿其那並沒有理會李岬,眼底還是有幾分鄙夷的。連同袍戰友都能背叛,他們族群可生不出這種人。轉頭問雲磊,他實在冷靜得讓人懷疑。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雲磊面無表情道:「鄴城是西北最後一道防線,來的太容易了。鄴城之外就是你們的國境,哪有那麼容易就撒手。」
「可惜了,你沒有機會看到我的族人們拿回鄴城了。」
「拿回?」雲磊像是聽了什麼笑話,滿臉嘲諷道:「鄴城今夜過後結果如何尚未可知,你得記住,鄴城是天朝國土。」
阿其那並不想和他爭辯,和中原人說這些有什麼勁,反正也贏不了。夾著馬腹向後挪了兩步,抬手將馬鞍上的彎月刀拔下來丟給李岬,問:「你是自己來,還是我替你來?」
李岬後退一步,對雲磊笑得虛偽至極,道:「我們兄弟一場,你就走好吧。」
「你也記得,我拿你當兄弟。」
雲磊沒動,只在原地看著他,似乎不認識這個人。像是這些年來所有的兄弟情義,都是假的,全都掩蓋在他虛偽的面孔底下。
「中原人太囉嗦了。」阿其那覺得有點不耐煩,一揮手,兩邊弓箭手準備放箭。
上弦拉弓,數十隻箭矢落雨般無一失誤地落在了雲磊和李岬身上。
雲磊早就準備,箭矢發出之前便拔劍自護;李岬一時不防,小腿中箭,破口大罵道:「阿其那!你過河拆橋!」
「你連戰友都能背叛,我可不敢相信你。」阿其那在士兵後頭,笑得得意忘形;他們別的沒說,背主投敵的人,絕不能用。
李岬一邊狼狽地躲避漫天箭雨,一邊氣急敗壞地罵罵咧咧。
正在倆人力竭之際,外包圍圈一陣陣的鐵蹄達達聲震耳欲聾,蠻人尚未反應過來時,身邊的小兵士已經倒了好幾個,阿其那反應過來有援兵,這才知道雲磊一直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投身血戰,罵道:「卑鄙!李岬,你竟然留後手!」
李岬也被他吼的一愣,隨即明白過阿其那是誤會了他和雲磊聯手埋伏,設了一個計中計迷惑他!
李岬揮劍廝殺,幾步殺到了雲磊跟前,看他也是血跡斑斑的,急道:「磊子,我從前是豬油蒙了心,你相信我!大敵當前,咱們兄弟得一條心啊!」
雲磊不想去追究他方才動了殺心的事,也不去問他為什麼可以為了野心而置多年兄弟情誼不顧。
雲磊錯開了他,說了一句,今晚一直沒說出口的話:「從你決定叛國那一刻,我們就不是兄弟了。」
儘管他投敵叛國,儘管陛下的密信里說『心術不正,難堪大用』,最後那一刻,雲磊還是想保住他的性命,由他領兵班師回朝不參與今夜血戰,瞞過朝臣還能請陛下網開一面。偏偏他選擇了毛領崖,選擇要殺了「兄弟」,那就,各安天命吧。
雲磊揮劍一掃,臉上鬢角皆有血滴,月光下銀袍長劍威風凜凜,高嗓傳令一聲:「玄甲軍聽令!取阿其那項上人頭!」
這一支鐵騎就是玄甲軍,他當年在天津秘密為陛下親自操練的精兵鐵騎,人數不多卻個個驍勇善戰;早早的就裝扮成難民分散在鄴城四周,為的就是今天,平內憂除外患。
阿其那是蠻夷軍領的首位,拿下他相當於毀了蠻夷軍的軍心,造成未來十年的蠻子武將內亂。
蠻夷一向以軍武為先,武將不在少數,一但沒了首領必定是一盤散沙,「有能者居之」是天道。
阿其那撕吼一句,拍馬而起用盡最後力氣向雲磊射了一支箭!
今晚他們二人,總有一個要留在毛領崖,兩人今夜都是來取對方性命的。
雲磊被蠻夷軍纏住,防備不及,箭矢正中後胸!
李岬周旋著身邊敵軍,對雲磊喊到:「雲磊!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真要給我陪葬嗎?」
雲磊如果不點頭,如今玄甲軍勢如破竹,用不了一刻,這幫子蠻夷會全軍覆沒;他通敵叛國,回了盛京也是死!
雲磊跌了幾步,揮劍轉手砍斷了背後的長箭,臉色瞬時灰白。周邊幾個蠻夷更是抓准了他受傷,幾人群起而攻,要他性命!
阿其那被打落馬下,深中數刀,早已口吐鮮血;用自己的配刀支撐著身體照著,玄甲軍一刀刺進他胸口,他不曾反抗反而主動靠近,趁人不備一抬手將手裡的佩刀照著雲磊的方向扔了過去!
他早已力竭,扔出去的刀也不過是想迷惑雲磊,使他不得不躲避;雲磊身邊的四個蠻夷軍早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他這一閃躲轉手就被逼得摔下懸崖!
一陣風揚銀袍,盔甲磨裂,雲磊摔下懸崖時奮力一攀,血手緊緊扣在崖邊凸石上,石尖如錐,邊薄如刀,血打指縫掌心裡不要命得往外滲,後胸箭傷更是讓他精神恍惚起來,只感覺到手心慢慢掉力氣兒,一點點得滑著…
局勢已定,玄甲軍掃平蠻夷。
李岬撲到崖邊,剛伸出手,卻是一猶豫。——征西軍沒人知道他叛國罪,今夜領兵走官道是雲磊的命令,阿其那…也是「氣急敗壞」地衝著雲磊來。
主帥若死…
雲磊沒能等到李岬對他伸出援手,只聽見董副將正拼了命向這跑,就差幾步,幾步而已…
「哥!」董副將不知何時從鄴城趕了出來,撲向崖邊,大半個身子都拋了出來,卻還是晚了一步,雲磊掌心的血成為壓倒他的最後一根草,身體一輕便墜下懸崖…
董副將情急之下的一聲「哥」倒讓他在墜落時嘴角上揚;可惜了,沒能回去,聽院裡的那個甜甜地,叫一聲「辮兒哥」。
——————
「辮兒哥!」
楊九饢打夢中驚醒,急急地下床打開房門,赤腳小跑到院子裡,盯著那青石院門。
她夢見二爺回來了,就在院門口站著,對她笑,張開雙臂,喊道:「九饢。」
她跑過去,但是,他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