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陽(三十二)(1/2)
日子不長不短,一月之期很快就到了。
少爺整日在書院裡,忙完了也不走,天兒只要沒黑,他就留在那埋頭苦讀,專心研習。
燒餅正拉著堂主要出去喝酒呢,入秋了,天氣微涼,多喝燒酒省秋衣…這都什麼理由,愛喝就喝唄。
經過學堂時,遠遠看著咱大少爺還在那看書,燒餅勾著堂主的肩,問:「這小子是不是缺心眼兒啊?」
堂主白了他一眼。
燒餅繼續道:「明兒就娶媳婦兒了!還看什麼書吶?你看小辮兒成親那會兒,那一個月都沒怎麼見人,見天兒笑咪咪的問婚宴的事兒。這小子怎麼跟沒事人似得…」
堂主默了默,看了眼不遠處的少爺,神色晦暗不明;轉頭向燒餅說笑著:「人家家裡頭多少人打點著呢!用得上他費心去?小辮兒那是閒的…」
燒餅笑著:「那也不對啊,誰成親像他這樣,沒事兒人似得。這也沒見他高興點,一天天的,喪著個臉!」
「你懂什麼啊。」堂主餘光一側,似乎看見少爺的腦袋偏了偏;像是不願他聽見這些話,勾著燒餅的肩膀就走,嚷著:「費什麼話!今兒你請客跑也跑不掉了!」
「看你這摳門樣兒!還能虧了你?」
倆人吵吵鬧鬧地出了院子,向書院門外去,早早兒就讓小廝駕著馬車在外頭等著了。
少爺仍舊低著頭,視線放在書上,心緒卻早早兒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燒餅的話確實傳到耳朵里了,想想又覺得好笑,晃了晃腦袋,直起腰來,楞坐著。
外頭已經有些落葉了,秋風本是舒爽輕和的,但不知為什麼,吹到自個兒身上總讓他覺得傷感,心裡空空的。
或許就是古人說的「悲春傷秋」吧。
少爺偏過頭順著視線去看外頭的落葉,秋風掃過胸膛,忍不住一顫,倒不是覺得冷,就是突然覺得酸酸的。
算了,今兒就早點回去吧;早早的歇下,明兒一早就得迎親了,以後院子裡就多了一個人,枕側會多一聲呼吸,飯桌上會多一雙碗筷。
站起身,抬手甩甩袖口,抬腳緩步走出院子。在廊下站了站,空氣里涼涼的,有一股枯萎的味道,少爺抬腳踩著落葉離開腳步里都伴著一股蕭瑟。
回了家,少爺是想直接回房呆著的;最近都躲著母親,省得又要讓他幫著去忙活,今兒提早回來,讓母親知道了肯定又要拉著他了。
避開了母親院裡的路,繞去後廚的方向再拐回花園還能吹個風,然後就到他自個兒的小院子了。
後廚的兩個廚娘端著菜,看這步子的方向是去前邊兒的。
少爺腳步一頓,問:「這是母親要的嗎?」
廚娘抬頭一看是少爺,點頭笑道:「是呢是呢,少爺吃過了嗎?要不送一份兒去您院子裡頭?」
少爺幾乎想也沒想,轉身就向母親院子裡去;背著手一步一步地看似十分平穩從容,除了眼神里沒有剛剛的涼意,多了點兒暗沉,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也學會了垂眸晦暗讓人看不透情緒。
進了院子,少爺腳步忽地一頓,呼了口氣,隨即抬腳快步走了進去。
今兒書院有點事,大先生在書院沒回來;夫人並不是一個人在屋裡,拉著個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關切著。
「小崽啊,你說你…出門不好走吧!看你瘦的,今年啊就少跑,多在家裡看看。我和你娘啊,正好給你相看個姑娘…」
一進門,母親的話就傳進了耳朵里,但少爺沒留神去聽;身後跟著的廚娘繞過他,把菜都上了桌,一陣腳步聲,一陣落盤聲,一陣說笑聲…
總之吵極了,可落在少爺眼裡,又安靜極了;耳邊兒嗡嗡的,什麼也聽不進,整個人就楞在那,一動不動的。
夫人一抬眼就看見了他,笑道:「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臭小子還能有這麼乖的時候?
「站著幹嘛呢!」見他不說話,夫人捂著嘴笑了,調侃:「傻啦!認不出這誰啦?」
那人還是一身白衣,只是更顯瘦弱,整個人還是有點蒼白,病懨懨的像是去年寒冬受的涼還沒好似得。
已經是九月了。
母親的話響在耳邊兒,少爺一笑,上前兩步對著這白衣一行禮,道:「師弟。」
他在屋子裡聽見腳步聲時,原本一側頭正要抬眼看,可一眼就看見了那熟悉的靴子花紋。這便愣住了,不敢抬頭去看少爺,只好低著頭。
母親看著卻覺得這倆人怪的很,聽咱少爺這語氣就是故意逗著玩兒的,笑罵道:「看你那樣兒!回頭把陶陽嚇著!」
倒不是說叫師弟不好,只是他們從小就認識,關係近的像親兄弟,一向都是叫小名的,哪有這麼生分過。
就像夫人,管雲磊叫小辮兒,管少爺叫兒子,管燒餅叫大餅,管陶陽就叫小崽兒;他當時是這些孩子們裡頭最小的,走路還不穩當的時候就抱在懷裡的小崽兒。
陶陽終於抬了頭,對上少爺笑得冷漠淡然的眼神,原本想微微一笑的,但一抬頭又只呆著看他了;壯實了點,看來是去老舅軍營里練了兩下子。穩重了,言行舉止都沒了少年的瀟灑。安靜了,不再一見面就擁抱了。長大了,要成家立業了…
少爺保持著溫和的笑容,上前兩步坐在了桌的另一邊兒,緩緩道:「還以為,師弟不回來喝喜酒呢。」
「差點就不回來了!」母親在一旁笑著,戳了戳陶陽的腦門:「小沒良心,都一整年沒見了!要不是你娘把你給逼回來,真不打算回來了吧!」
陶陽回過神來,淺淡地笑了笑:「怎麼會呢。」
他原本也沒打算躲著,忙是忙,但總想回來親眼看看,他大婚娶妻的樣子。
兩人都掛著笑,但對坐無言。
母親在一旁嘮叨著:「回來也好!明兒就是你生日,正好一塊熱鬧熱鬧!哎呀,這小子別的不行,挑日子可還行哈哈!咱們小崽兒可是神童呢,挑你生日的時候成親,以後啊生個孩子就跟著你學去,像你一樣是神童!」
本是一句無心的話。
陶陽仍舊笑著,搖了搖頭,只謙遜著是師娘厚愛了。
少爺收了笑,眼睫里顫了顫。
正是招呼著吃飯的時候,陶陽拿著筷子,吃得極慢,筷子一戳一戳的,幾乎沒怎麼動過。
母親給他夾了菜,笑道:「在外頭都吃得少吧!全是你愛吃的,我特地交代後廚給做!崽兒多吃點啊,這個醉魚用的就是桃花酒做的,特地給你留著吶,等你要走了拿一些去,外頭啊可沒有這麼香的酒!」
師娘如母的一番嘮叨,還有不斷填滿碗面的魚肉,陶陽擺了擺手,笑道:「夠了夠了,師娘您多吃些。」
夫人笑著,還沒來得及開口呢,就聽見咱們少爺在一旁靜靜地開了口。
「明兒是好日子,不如師弟跟著一塊去迎親吧。」
陶陽沒有怔愣,只是沉默著看他。
「這樣最好!」母親笑著,拍了拍陶陽的手,揶揄:「你也沾沾喜氣!來年也該你大喜!讓師娘就安心等著孫子們!」
陶陽忽地一笑,嘴角蒼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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