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變卻少年心(二十七)(2/2)
少爺一路走來清閒自在的神色終於有了點鬆動,轉回神兒來,發現自個兒愣了一會兒,咳了兩聲,淡淡道:「燒酒。」
小二點頭哈腰,眉開眼笑地下樓去備菜了。
二爺抬手給倆人倒了茶,笑容里別有深意。原來這時刻不放鬆的心眼兒,就得要那些不經意的問話才能挑得起來。
桃花酒,醇不醉人,是陶陽從前總喝的。
剛才的小二去而復返,推開門進來道:「二爺,咱這小包間都滿了。孟堂主正好來了,您看是不是…」小二伶俐,張口點到即止。
二爺立刻就開了口:「趕緊讓他上來呀,正好一塊喝酒!」
「好嘞!」多一個人自然多筆生意,換了誰都是高興的。
少爺提了嗓子添了句:「多加倆菜啊!」
不一會兒,小二就領著堂主上樓來了,這回稀奇倒是沒見著九良跟著一塊來,再看他的神色也是疲倦不堪。
二爺看著,和少爺倆人眼神一對,都覺著不對勁兒了。
堂主坐下,沒有寒暄,兄弟之間也沒有那麼多客套話。
少爺問道:「孟哥,怎麼這是?九良今兒怎麼沒跟來?」
「喝喜酒去了。」堂主抬頭一笑,十分勉強。
少爺這才看到他眼眶紅紅的,隨即一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孟哥一向是最開朗的,平日裡對兄弟們也都好,在一塊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和他聊兩句就覺得沒那麼不痛快了。
可大伙兒也總是忽略了他也是人,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有七情六慾,會有喜怒哀樂。一個總是都別人笑的人,自個兒不開心了,誰能逗他呢。
二爺想了想,似乎明白了點什麼,握住了堂主的手腕,試圖傳些溫暖給他。
少爺年前去了嘉陵關,到元宵節才趕回來,接著又病了好幾天,自然不知道一些事。——郝家的嫡小姐,今日大婚。
感覺到手腕處的溫度,堂主用力甩了兩下腦袋,抬頭對二爺笑著:「沒事兒!我一點事兒沒有嘿嘿!」
少爺看著他孟哥不說話,只感覺眼前這笑容似曾相識。
「這世上沒有一直順心的事兒,都會過去的。」二爺也笑著,只不過沒有孟鶴堂眼裡的血絲傷感。
就像和孩子,摔了一跤覺著沒臉,鼓著氣兒憋著不哭,偏生來個大人仔細關切一句,就再也憋不住了。
堂主看著雲磊,原本燦若星辰的眼睛瞬時波光瀲灩起來;直到眼淚順著臉打在桌上,堂主這才發現自個兒哭了。
也不再遮掩,低下頭,鼻子就紅了。嗓音一下就悶聲啞了起來,嘟囔著:「我是盼著她好的,只是沒法兒親自去送她。」
要是去了,就算搶新娘子,人家也不跟他走啊。又怎麼能上趕著去人家婚宴上掉眼淚,平白給人惹晦氣。
二爺不說話,對著大林點點頭,他八成明白了是什麼人成親,能讓孟哥哭成這樣兒了。甥舅倆人極為默契地沉默著,聽眼前這個心如碎雪的人,說著。
大致兄弟就是這樣吧,你笑我陪你笑,你哭我聽你哭。給你一個宣洩的地兒,再陪你走出那地兒,竹馬少年,並肩而行。
「我原本以為,我可以一直陪著她的,可以一直照顧她,像小時候那樣。」
「我該去看看的,看看是誰那麼好的福氣把她帶回了家,可是我不敢,要是去了忍不住說了不該說的話怎麼辦…」
「從前盼望著她好,如今真的好了,反而是我不好了。」
「她不喜歡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緣分天定奈何不得。
少爺看著他,自個兒的眼圈兒也紅了,梗著喉嚨又覺得心裡酸的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自個兒都安慰不了,又怎麼去安慰旁人呢?
情字最怕無情傷;說的對啊,人家不愛你,你能怎麼辦呢?
小二敲了門,說是送酒菜來了。
這一時,唯獨二爺的嗓子還算正常,開口讓他進來;擺上了酒菜,就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捎帶上門。
或許是這麼一打斷,門外的冷風吹進了一些,讓這屋裡的三人都涼得清醒了起來。堂主抬起頭,這就開始倒酒了,嘴裡笑笑嚷嚷著:「不說了!喝酒吧咱,都多長時間沒在一塊喝兩口了?今兒不趴這兒,不許走!」
二爺噗嗤一笑,暖場道:「那叫不醉不歸,沒見識的樣兒!」
「誰喝酒拽個讀書樣了,就你最有樣兒是吧!」臉頰眼角上的淚還沒幹呢,這人就笑盈盈的,像是前面兒說的那些話都是幻覺。
少爺也端起酒碗,笑道:「一醉解千愁!」
三人酒碗清脆碰撞,一飲而盡,一滴不留。放下碗,輪著少爺給添酒了;要不說這酒要喝就得喝盡興呢,添個酒的功夫轉眼人眼眶就又紅了起來。
堂主看著眼前的酒菜,愣愣地笑著,端起酒碗說道:「百年好合,同心同德。」
這一碗,二爺和少爺都沒動,坐在一邊兒看著他喝乾了碗裡的酒。繼而放下碗,自個兒又倒滿了碗,掛著苦澀的笑容:「來,咱們接著來!」
二爺沒動,皺眉楞坐著。
少爺耳靈手快,端起碗就結結實實地和他孟哥撞得清響,道:「敬年少無知,大夢不醒。」一飲而盡。
二爺就在一旁坐著,看著他們一碗又一碗地豪氣入腹;又仿佛是酒氣上腦,喝的那點酒盡數化成了淚,從眼裡一串一串地滑下來。他覺得心裡真堵,堵得都想出門兒去和人打一架才舒服。
這都是從小一塊長大的至親手足,也都曾經是明亮耀眼神采飛揚的少年,他一心想要護得平安喜樂的竹馬之交;如今能做的卻只剩下對坐酒堂,看著他們對酒歡飲,卻淚流滿面。是什麼把當初的少年變成了這副模樣,甚至連痛哭一場都不行,端著酒盞,假歌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