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五十九)(2/2)
「你的情意難道就給了他一個人嗎!」二爺再是控制不住冷靜,怒極吼了回去,罵道:「如今疫病橫行,懷安一路皆是病患,你這麼出去出了事怎麼辦!」
「你活著沒勁,死了痛快,想過你的爹娘沒有?」
「總是覺著心如刀割,怎麼不想想別人的痛苦沒比你少!」
「陶陽數次離京,你怨他怪他,什麼時候心疼過他?他走,是為了成全你,不是為了害你!」
「長輩們為你憂心憂慮,你身為人子盡過半點孝心了嗎!」
「這世道,人人都不容易,卻人人愛護著你,你都做了些什麼?」
「娶妻生子就是孝心了?就是犧牲自己了?我倒要問你一句,當年陶陽如果沒有離開,你會怎麼樣?」
「你會娶妻生子,會和小珍和和睦睦,一輩子也不知道陶陽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是你自己不足以讓我們相信你!」
「這一趟出去,要是出了事,你讓家裡的長輩怎麼辦?你要陶陽以後怎麼面對他們?」
「陶陽受的那些苦,統統白費了。」
這些話真實而鋒利,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心剜得一片片散落在地;少爺晗下眼眸,落下兩行淚痕。
睜開眼時,他恢復了清明,也穩住了呼吸;紅著眼,哽咽著,看著老舅的眼睛,緩緩道:「孝心給了爹娘,良心給了小珍,赤子之心給了德雲書院;我的這二十年,沒有為他做過一件事,一次又一次看他離開,只有這條命能讓我自己做主。」
他從來就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一直在父親的光芒下努力著,明明知道小珍做得事卻又不能有所作為,眼看著那青布馬車漸行漸遠也不能去追,他已經錯過很多了。
楊九聽著話也紅了眼,情是無所畏懼的盔甲,也是不堪一擊的軟肋。
二爺沉默了很久,最終屈服於心軟,打開桌側的錦盒,拿出了一塊令牌丟給他,轉過身去不看他。
少爺接著令牌,對著老舅,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隨後轉身離去。
二爺一動沒動,不知道自己是對了還是錯了。
楊九走到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對他笑。
二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看向楊九,把腦袋埋進她的頸窩蹭了蹭。
「九饢…」他嘟囔著:「姐姐會不會怪我。」
「不會。」楊九抬手環在他腰際,道:「就像當時她同意我去西北找你一樣。」
明知道我是抱著和你同生共死的心思去的,她還是含淚同意了。
長輩們也曾是少年。
長輩們也曾年少輕狂過。
長輩們也懂得為愛瘋魔的痴狂。
二爺似乎皺了皺眉,抱著楊九的手臂緊了緊,生怕她離開。
幸好,我們在一起。
少爺雖然懂得晚,但心裡的那份情意沒有半點兒摻假。雖然當時一念之差錯過了,但嘉陵關時的煙火,一直都是璀璨溫暖的,這一點不可質疑。
他出了院子,近乎腳下生風的速度向府門的方向走去;早早就準備好了一切,就差拿到令牌,如今有了自然沒有半點猶豫,徑直向外去。
剛剛走出和輝堂,就在一片竹影下看見了一個疲憊不堪的身影。
少爺腳下一頓,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沒有了從前的敬畏,反而生出許多苦澀悲傷來;但這一步,他不能退。
背影轉過身來,作為一名父親的心疼與滿眼疲憊。
父子兩人相視無言,眼中各有酸澀。
父親先開了口,問他:「想好了嗎?」
「早就想好了。」少爺笑了笑,帶著些遺憾,道:「只是做得晚了。」
其實,嘉陵關那夜,就該攔住他,不讓他走。
其實,不該回京娶妻,不該把婚期訂在他生日,傷了他的心。
其實,不該在城外看著他的馬車漸行漸遠,而不阻攔。
父親看著他,神色隱在竹影里看不清,道:「這一路,艱難險阻,荊棘塞途。」
「那就…」他一笑,從未有過的輕快,道:「排除萬難,披荊斬棘。」
所愛如暖陽,可融風霜雪;
所愛如盔甲,可擋刀劍戟。
父親閉著眼,轉身時:「去吧。」
你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我又如何能阻攔得了你,只是這往後的風雪載途就靠你們自個兒了。
少爺對著背影,撩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就像當年去嘉陵關時,在城門處給師父磕的頭一樣。
乘風策馬,決然堅定。
他還是原來的他,從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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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