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五浮85(2/2)
他摸了摸口袋,盒子裡的煙已經抽完,他被迫走向街邊的小煙攤。
老人在路燈下打開皮箱,路燈昏暗的光線散射下來。
他蹲下來在裡面選煙,身邊是對在挑首飾的情侶。
男孩質問女孩為什麼讓自己等這麼久,女孩則說要等父母睡下還要化完妝才敢偷偷溜出來。
「你長什麼樣我都喜歡。」男孩說。
「沒有美瞳、假睫毛,你才不會喜歡我。」女孩很爽朗地對答道。
刑從連不由得轉頭,他身邊的女孩妝容艷麗,在夜色里像要發光。
大概是他注視時間略長,女孩指著他,又對男生說:「看到沒有。」
「你這是不信任我。」
「不是信不信任你的問題,而是我自己的虛榮心作祟,我每天都想好好地漂漂亮地出現在你面前。」
刑從連收回視線,總覺得類似的對話一定不會在他和林辰中出現。
林辰總是包容他關愛他,像個客氣的陌生人,而他身邊發生的,才是正常情侶間會有的對話。
他不想再聽下去,拿起煙,詢問價格,開始掏錢。
男孩還在糾結於化妝的問題,又問女孩:「那你生病了我也不能來照顧你嗎,你老了呢,吃了那種會讓人變瘋的藥呢?」
「生病了我也會化妝,老了我就死了,萬一我吃了那種藥變成瘋子,你更不許來看我,你難受我也難受,你滾的越遠越好!」
女孩像被踩住尾巴的貓,氣急敗壞地跺腳。
刑從連接收找零的手停頓住,他望著老人乾枯的手指,渾身都凝固住。
「你不許來看我」,他身邊的女孩是這麼說的,林辰呢,林辰是怎麼說的?
刑從連仿佛又回到急救車中,林辰面容模糊,但聲音堅定柔和。
林辰說「你得陪我一起走過去」,他說「你要好好工作、把事情解決好」,他還說「你得記得來看我」。
他不斷回想林辰說的話,每一個字,一遍又一遍,那種無法理解的、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再次浮現出來,如水面下冰山的巨大陰影,令人窒息。
不是女孩說的「你不許來看我」,而是「你得記得來看我」……
刑從連終於明白這句話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他一直很清楚林辰愛他,林辰吻他的時候在愛著他,林辰病得快死的時候在愛著他,甚至在林辰選擇注射沈戀的藥物時,也依舊愛著他……
可愛情的深淺實在太難衡量,之前他認為那是深情厚愛,他無以為報。
而在這個瞬間,在這盞普通的路燈之下,他聽著人世間最普通情侶的故事,才猛然感受到,林辰對他的愛意究竟有多麼深刻,如白浪滔天、灌頂而來。
他有那麼一段時間覺得耳鳴,耳畔不斷迴旋林辰的話音。
如果他自己變成瘋狂而失去人性的模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辰趕走,拒絕用這樣醜陋的面目出現在愛人面前。
而林辰呢,林辰太在乎他,就算在那樣的時刻里,林辰都要克制住本能地暴露醜態的恐懼,仔細思考該怎麼做才對他更好。不是將他推開,而是在僅存的時間裡,想盡辦法在精神上支持他渡過難關。
林辰希望他好受一些、想給予他希望,因此表現得無比堅強,他挑選治療方案,只想要他不那麼難過,林辰為此甚至很情願將自己的醜態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連尊嚴都變得完全不重要。
這一切只是因為在林辰心目中,他的感受更加重要。
但這怎麼可能,那是林辰,尊嚴怎麼可能不重要?
這樣的聰明、理智、關愛他甚至在最脆弱的時候都竭力為了他而變得堅強的林辰根本令人無法招架,刑從連站在路燈下,開始發瘋似地向自己車邊衝去。
那時林辰的目光太溫柔而眷戀,比天邊將要消逝的紅霞更加柔軟,他沒有看出裡面的恐懼、不安和濃得化不開的愛意,而只覺得林辰太理智、太清晰,他覺得被拋棄他覺得自己太孤獨,所以忽略了這句又輕又尋常的話。
他的忽略再正常不過,因為一直以來林辰都是這麼愛著他,林辰試圖做到最好,而他只是沉浸其中,理所當然地享受。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理所當然的事情?
刑從連在原地站了許久,耳中轟轟作響,一切過往奔流而過。直到那對小情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路燈下,他才如夢初醒,開始瘋狂地向來時道路狂奔而去。
他逆著人流,撞開很多人,他破天荒地雙手顫抖著,甚至連車鑰匙都是試了幾次才插丨進去。
他關掉電話,發瘋一般踩著油門,只希望自己沒有從病房門口離開。
夜黑得徹底,他已經變成失去理智的困獸,關於林辰的一切充斥在他周圍的所有空間,而他除了狂奔之外,沒有任何出路。
車輛在街道上疾馳,他在走廊上奔跑,無數幀畫面在他面前喧囂而過。
林辰在笑、林辰在哭、林辰在說話、林辰在行走、林辰遞來文件、林辰走出門口、林辰抱著他說「謝謝」、林辰握住他的手說「我愛你」……
最簡單的畫面卻最難忘卻,在記憶深處的平凡日常浮出水面,而將時空無限壓縮。
他鎖門、關燈、拉起遮簾,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就已經站在病床前,一切驟然停止。
世界上的所有光景都如潮水般退卻,空間裡只剩下這張孤零零的病床。
周圍極其黑暗,唯有月光從窗口傾斜而下,像瀰漫的大雪,要將床上的人完全掩埋起來。
刑從連隱約看到那張他熟悉的面容,可又覺得他完全不認識對方,他想伸手,卻像陷入噩夢的人,使勁全身力氣卻動彈不得。
時間毫無目的地流逝,直到一絲無意識呻丨吟,讓凝固的空間出現一絲裂紋。
刑從連再次向病床看去,才真正看清林辰。
林辰的神智根本不清楚,眼神中充滿瘋狂意味,繩子勒住他的口腔讓他無法開口,可他仍在不停抖動掙扎,唾液橫流。
刑從連刑從連動了動手指,恢復了一些,可這種復原讓他驟然他心痛到了極點。
「為什麼這麼對我?」
痛苦讓他毫不猶豫爬上床,他咬住林辰的脖頸,另一隻手解開束縛林辰的綁帶。
床上的人很快掙紮起來,像要痛揍他殺了他,可刑從連寧願林辰殺了他,他們一起去死是再好不過的解脫。
他強行將林辰雙手拉過頭頂,死死綁在床頭的鐵架上。
林辰的上半身彎曲成痛苦的弧度,刑從連覺得這樣根本不夠。他解開林辰一道道束縛林辰的枷鎖,林辰的本能讓他更加劇烈地掙扎。
刑從連一把按住林辰的腳踝,他知道對於瘋子除了純武力鎮壓沒有任何意義。
空間裡瀰漫著林辰的嗚嗚聲,刑從連最後解開束縛林辰的口繩,林辰的牙齒在胡亂撕咬,他們牙齒碰撞,痛得無以加復,這混亂得得根本不像一個吻。
「滾……滾開!」
林辰的身體在他身下變得滾燙。
「你讓誰滾開。」他湊到林辰耳邊,加大音量,再次問道,「我是誰,你讓誰滾?」
「滾!滾!」林辰只會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刑從連也覺得自己也像完全變成瘋子,想在無理智世界裡尋找確切答案:「我是誰,你為什麼要讓我滾?」
林辰渾身戰慄,用機械的又或者是埋藏在腦海深處不敢忘卻的語調念道:「刑從連……刑從連……刑從連……刑從連……」
從林辰嘴裡發出無比清晰的聲音,讓刑從連變得哽咽,他不懂精神大腦、不理解人類心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對林辰有多麼重要,能讓林辰再墮入精神混沌深淵時,也不敢忘卻他的名字。
林辰痛得渾身緊鎖,頭在不停晃動,嘴唇從他臉上擦過,他聽見林辰說:「刑從連……刑從連,滾……」
刑從連知道自己現在根本沒法離開,他有必須要問清楚的問題,答案太令人心酸,可他卻必須得到這個答案。
他甚至不敢看林辰的眼睛,再次強行按住林辰,並湊到林辰面前,用最冰冷無情地語調說:「在我這裡,你完全可以任性、自私、無理取鬧,甚至連你不要命我都會陪你一起去死,我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只要你對我說實話。」他說著,就再也堅持不下去,語調哽咽起來,「求求你,對我說實話。」
像是他的哀求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落在林辰臉上的淚水真能讓人變得清醒。
林辰的動作停止下來,茫然地望著他。
「你想我怎麼樣?」他這樣問道問。
「你不要看我。」靜止的那一瞬間,林辰的目光令人心碎。
「誰不要來看你?」他再問。
「刑從連……刑從連不要看我……刑從連不要看到我這樣!」林辰嗚咽著說,像個犯錯後的孩子,極端暴躁而瘋狂,「刑從連會不喜歡我,刑從連不能不喜歡我……」
林辰發出的每個音節就像刀子一樣插入他的心口,是啊,果然是這樣。
刑從連的一切動作都停止下來,甚至連心臟都像要不再跳動,。周圍一片狼藉,而他卻失去了一切行為能力。
大概是半分鐘,又或者是無限長的時間,刑從連感到血液慢慢回流到四肢,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他撐著手肘,親吻林辰的臉頰,鬆開床頭的繩索,從林辰身上爬起,就在那個剎那,林辰猛地拽住他。
刑從連再次悲慟欲絕,他用力摟住林辰。
那是一個無比痛苦而緊實的世界,像林辰的心一樣,除了流血和強行破開,沒有任何辦法。
林辰痛苦的喘息,渾身扭得不成樣子,在呻丨吟、在嘶吼、在不斷重複「滾」和「求你」。
「啊……額……」林辰的聲音早就變得沙啞,無法組織完整的語句,愛你……我……
刑從連用力吻著他的頸部,覺得把林辰拆入腹中,他們就再也不用這麼艱難。
他沒理解過林辰,從林辰出現在他家門口的那瞬間開始,他就從沒有真正理解過林辰。
「對我說實話,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他拽住林辰髮根,發狠般地質問林辰。
「我,痛……好痛……」林辰眼眶中溢滿淚水,「刑從連……」
「告訴我!」他怒吼道。
林辰近乎悲戚地喊道:「我愛你,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做同事,我想和你在一起。」
「繼續!」
「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呢,你怎麼就不知道我喜歡你呢?我命這麼差,遇到的壞人又那麼多,我隨時隨地就會死啊,你快愛上我啊,一不小心我就會等不到那天。」林辰完全是疼,感受不到任何□□的歡愉,說的話也亂七八糟毫無邏輯,「我會死,我很快就會死……死了你就不知道我愛過你……很好……這樣很好……」
刑從連很清楚,但凡林辰清醒的時候,這些話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聽到,也因此心疼得無以加復,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發泄的渠道。
「我愛你,你不能知道,但是宋聲聲死了,他那麼好都會死,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我想試試,我真的想試試……我不應該那麼做,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愛你啊!」林辰痛得咬上他的肩膀。
刑從連滿嘴血腥和淚水味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緊緊抱住林辰,他比林辰更加無助和惶恐,除了不斷說「我愛你」和「對不起」,他笨拙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不想那麼做,我沒有拋棄你,沈戀不能死……我死她都不能死,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想不出任何辦法了……我怎麼這麼笨……我怎麼那麼笨……」林辰不知道想到哪裡,開始拼命用手捶頭,「你不要傷心,你不能難過,是我太笨了,太笨了。」
「我知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盡力了我知道……」刑從連拉住林辰的手,為那瞬間想要分手的想法羞愧難當,「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有什麼好,我一點都不好,我殺過很多人,我又蠢又自私,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刑從連這太難了,明明是應該他把林辰捧在手心裡視若珍寶愛他到無以加復,可無論他怎麼做,都總也及不上林辰對他的愛意。
他停止一切動作,小心翼翼親吻著林辰的眼睫,他試圖讓自己動作輕緩下來,可又覺得只有痛才能解決一切。
「刑從連啊,我對不起你!」
到最後的時,林辰僅存的力氣這麼喊道,嗓音沙啞,痛徹心扉。
在那一刻,刑從連發現,他對林辰早已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除了和林辰生死相守,他沒有任何其他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