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五浮 121(2/2)
無論是怎樣的社會機制,都需要他這樣的人來說一些聽上去很難聽的話,虛假的海晏河清並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是他今天為什麼要發言的原因,因為在整個事件發展的過程中,他看到的是**而不加以任何引導的狀態,他發言,就是他所承擔的社會責任,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屁孩懂什麼。
翟永這麼想,點開這條評論配圖。
那是政府投票官網。
——我將投票支持處死四名先前未被判處死刑的罪犯,以救更多的人。
a.是
b.否
那位發言人,選擇了「是」。
翟永久久無言,他推上鍵盤托,準備出去倒一杯水。
薄底居家拖鞋在地板上擦出輕響,他打開書房的門,竟意外發現有人坐在外面。
「爸,你這是早起,還是沒睡?」
他的老父親窩坐在客廳皮沙發里,電視機開著,音量卻沒有開,明暗變化的光線那張蒼老的臉襯得格外陰晴不定。
他爸只是看電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因此他端著空水杯,在老頭身邊坐下,這麼晚已經沒人再做直播節目,電視上是白天新聞的回放。
那是梅村市服裝市場出事時的情境,大量救護車抵達,滿臉是血顧客或商鋪店主相互攙扶連滾帶爬撤出,而救護人員們則逆向前進,兩撥人流形成鮮明對比。
「我今天去看你蘇叔叔了。」他爸開始說話前,把放在茶几上的眼鏡重新戴上,不像是真為了看清東西,而像是為了要掩蓋什麼真實神色。
「蘇校長?」
「還能有誰。」
翟永確實聽母親在絮叨時,提到過一些蘇叔叔要不行的事情。
但像他父母那個年紀,身邊總時不時有老朋友要離開人世,聽的多了也習慣,所以他也是在這一刻,把蘇叔叔這個稱呼和永川大學那位老校長聯繫起來。
「新聞里不是說,因發現及時,腦康寧大規模藥物不良反應並沒有完全爆發,只是說服用藥物的老人存在藥物安全隱患……」
翟永腦子動的很快,他仿佛終於意識到什麼一直以來隱約察覺又沒有真正搞清楚的人物關係中的關鍵。
「很顯然,他那位好學生一直以來給他添得麻煩就不少,這次他大概是被牽連了,小翠說他在去學校之前都還很好。」老頭語氣中有種隱而不發的憤怒,但更多的是,是種物傷其類的悲哀。
「林辰是蘇校長的學生?」翟永的腦子動得非常快,「所以他提出全新的方案,真的是為了給蘇校長……」
「誰知道他那位好學生究竟在想什麼。」他爸冷冷地打斷了他,「按照林辰一貫思路,這種事情他才不會把他老師的生死放在考量範圍內。」
「爸,不要繞圈子,你想說什麼?」
「把你那篇文章刪了吧。」他爸很乾脆地轉頭看他,這樣說。
他不可思議地看向父親,這大概是他從事獨立撰稿人和自媒體行業以來,父親第一次對他提要求。而且他知道,這不是要求,是請求。
「我們幾個老夥計,晚上已經聯繫了不少朋友,明天一早上,媒體風向就會變。」他爸站起身,像交代完一件不那麼重要的事情,「如果可以,呼籲更多的人,投是。」
老頭拿起遙控板,果斷按滅電視,翟永怔愣無言。
客廳里徹底按下,他爸正邁著緩慢步伐離開,看著老頭的背影,翟永喊道:「爸!」
「叫我爸,就按我說得做。」
翟永站起身:「你真認為,只要多數投票贊成,這個社會就可以用四條本不該死的人命去換更多人的活命機會嗎?」
「少跟我講社會,這不就是你天天宣揚的民主嗎,況且你那點法律知識還不是我教你的?」
「爸,這不是民主,這是私刑,不,這比私刑還齷齪!」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民主?」老頭像重新恢復做律師時的駭人氣場,說,「在一定階級範圍內少數服從多數就是民主!」
「您迴避了最重要的問題,以投票形式繞過法律條文來處決罪犯是否合法?這詞不是全國性表決,而只有三個省的民意,就算我們三個省是獨立自製州,也沒資格繞過法律條文直接以投票形式決定罪犯的命運,這種形式本來就錯誤,因此我認為,不投票就是正確的表態!」
老頭轉身看他,目呲欲裂,這讓翟永以為下一刻小時候那種巴掌就要扇上來。
他下意識閉上眼,可臉頰的疼痛感卻遲遲未來。
他再睜眼時,他的老父親已經反過身,看著窗外濃濃的夜色,一言不發。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他的父親這樣說,「法律自古以來,難道不就是犧牲少數,來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嗎?」
翟永卻走到窗邊低下了頭,在高樓暗得沒有一絲光的室內,他能看到城市在夜色中的隱約輪廓。
「我忽然覺得,這真是個很好的方法。」城市的某些角落還亮著,但大部分地方都已經暗去,「您有您的看法,我有我的堅持,但我們,也只能代表我們自己。」他看向父親,說,「無論結果如何,您都會尊重多數人的意見,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