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五浮 115(2/2)
「不然呢?」兆仁沒好氣地說。
「雖然閩江那的衛星直播車和機位都布好了,不行的話就讓他們撤了?」
「滾滾滾!」兆仁罵道。
他那位石頭一樣固執的助理卻不肯走:「老大,林顧問不是說了嗎,如果他們沒能說服上級,我們就不能擅作主張,這可真是要擔大責任的事情!」
兆仁挑了挑眉,冷冷地道:「責任啊?我最喜歡擔了。」
……
人退得很快。
期間也有些微質疑,但無論是他還是刑從連的臉色都很讓人不敢開口。
玻璃門復又關上,沈鶴鳴看著刑從連,問:「從連啊,怎麼著,還要站著跟我老頭子說話嗎?」
刑從連沒有第一時間坐下,他在口袋裡隨意摸了摸,掏出盒被壓扁的煙,然後走到他身邊坐下,把煙遞了出來。
沈鶴鳴沒在乎整個一排站在玻璃房外的「木樁子」,他夾起煙,刑從連掏出打火機,頗為恭敬替他點菸。
隨後刑從連開始低聲說話,說得很快很有條理,沈鶴鳴一直默默在聽。
15秒鐘後,刑從連停止敘述。
15秒,真的很短。
沈鶴鳴卻在這段時間內,破天荒感受到人生的大起大落。
他起初覺得,林辰的方案真的很討巧,既避開陷阱又將損失控制在最小,他理應毫不猶豫同意。
然後,他感到惶恐,像他這把年紀,已經很少有被細思恐極感瞬間淹沒的時刻。
他隨即不斷推測可能結果,然後意識到他的惶恐究竟緣何而來,他發現無論是剛才搞策略的孩子還是他,從根本上都缺乏對人最深層的信任感。
這是他們同林辰最大的區別。
沈鶴鳴深深吸了口氣,最後竟有種莫名其妙的震撼。
他不知這種震撼緣何而來,但他希望,林辰是對的。
沈鶴鳴吐了口煙圈後,刑從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像很期待他的答案。
「這不是那個煙吧?」
他捏著菸蒂,將煙徐徐轉了一圈,上面空空如也,只是根很白很正常的煙。
刑從連愣住,像沒想到他居然哪壺不開提哪壺,因此有些沒好氣地說:「那種很貴。」
青年有雙苔蘚綠的眼睛,深邃沉靜,這是沈鶴鳴第一次見他時的感覺。
那個時候刑從連還很年輕,當然現在年紀也不算大。
他因撤僑而向刑從連所代表的國際組織提出援助請求,對方輕而易舉就完成了他們需要花費無數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聯絡工作。
他登上歸國渡輪,眼前是滿目瘡痍的別國領土,身後是渡輪上相互依偎的本國同胞。
年僅二十歲刑從連則站在海岸邊,沖他揮了揮手。
他至今無法忘記那時畫面。
碧海藍天間,英俊的混血青年兀立風中,雖然渾身污漬臉色疲憊,可那雙綠眼睛卻幽深沉靜,如山如海。
那時他就在想,雖然人類總在互相爭鬥,但彼此間仍存有善意。
惡意是真的,善意也是真的。
他回憶進行到這裡的時候,刑從連就打斷了他:「您意下如何?」
他說:「照理,我應該相信你的判斷,畢竟你很有處理難題的經驗。但你們計劃看似犧牲更小,可實際稍有不慎萬劫不復,我能問問,你為什麼會同意
「我會同意的原因,和你一樣。」刑從連很乾脆說。
沈鶴鳴嗤笑一聲:「是嗎?」
刑從連似在尋找措辭,他想了想,還是說:「按林辰的說法,他的計劃損失更小,你這樣的上位者更容易接受。」
「你這話我怎麼聽著不舒服呢?」沈鶴鳴反問。
「你覺得不舒服是因為你骨子裡不贊成『上位者』這個詞,它很多時間意味著很多冷酷和權衡,意味欺瞞和通過國家強制力量來維持社會穩定,總之不是個太好的詞。」刑從連頓了頓,「這句話也是林辰說的。」
「林辰還說了什麼?」沈鶴鳴很沒好氣地問。
「他說,如果你聽見『上位者』這個詞不舒服,說明你內心深處並不認同另一種方案。你骨子裡是個理想主義者,你對世界懷揣這巨大的信任和善意,因為信任,所以你敢放手一搏。當然我不是很認同他對你的看法,不過他說什麼在我這裡都對。」
沈鶴鳴皺了皺眉頭:「他確實比你會說話。」
刑從連認真點了點頭:「他還讓我告訴你,你不用懷疑那位反社會者不會同意他的方案,因為他比你們更了解他。那位想要的並非殺戮,亦非鮮血,他要的無非是翻開每個人內心的醜惡面暴曬讓人對人性絕望,那麼一個更公正而更能達到他目的的遊戲,必然會被接受。」
沈鶴鳴陷入沉思,林辰說的這些其實足以卻也還都不足以說服他。
他回頭,看到已經做好準備並抱著筆記本站在外面的王朝,看到在少年人身邊那一張張或激動、或殷切、或憂慮、或堅毅的面容,他忽然發現,他真的想在「利」與「益」之上,再找到點什麼。
沈鶴鳴想到這裡,終於反問刑從連:「話都被你說完,我還能說什麼?」
刑從連注視著他,徐徐展開一個笑容,堅定道:「你可以說,就這樣,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