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wanwan?晚晚?(1/2)
九十年代。
錦城。
夕陽的餘光從屋檐灑出一束光線,照在一群放學的小孩子臉上……
那笑臉與胸前的紅領巾襯在一起,天真,浪漫,嬌艷得像花兒一樣。
大街上下班的人群騎著自行車,像一個超級龐大的戰隊,浩浩蕩蕩地從城市的這頭,駛向城市的那一頭。忙碌,又悠閒。
顏川走得很慢。
跟在一群孩子的後面。
不遠不近。
近得可以聽到一群孩子的尖叫吆喝。
又遠得讓他們注意不到他。
走過百貨大樓,穿過一片開滿茶館的小街,就到他的家了。
這是錦城的二環。
大貨車的轟鳴聲,把道路兩邊鋪的滿地灰塵。
城市發展最受傷的就是環境,顏川的家所在的二環邊上,一片低矮的平房,里里外外到處都落滿了灰,背後大片大片的田地里,莊稼也沒能倖免。幾天不下雨,就失去了原本青翠的綠色。
顏川家不是本地人。
什麼時候搬到錦城,他不知道。
從記事起,說普通話的媽媽就和說錦城話的鄰里鄉親顯得格格不入。
幾年了,媽媽依舊沒學會說錦城話。
顏川說得很流利,但他從來不說。
在學校,因為那一張白淨漂亮的小臉和那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小小年紀的顏川,就很招女同學喜歡,但男生們都很討厭他。討厭他好看的臉,討厭他與他們不一樣的氣質,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骨子裡就有一種高貴的勁兒,從不與他們「同流合污」——滾鐵環,丟沙包、鬥雞,彈彈珠,收集煙盒……這些小孩子喜歡的娛樂,他從來不參與,也始終被他們排斥在外。
他們給顏川取了一個討厭的外號,叫——小白臉。
在孩子的世界,這已經是極大的侮辱。
但這個外號在他們的頭兒被顏川暴打一頓後,消失。
從此,顏川又多了一個外號——白面閻王。
顏川很會打架,從小就會。
曾經以無數次只贏不輸的戰績,三年換了五所幼兒園。
現在念小學,仍然保持著一個學期至少請五次家長的頻率。
顏川只打架,不罵架。
每次打完,他也從來不告訴老師,不告訴母親,為什麼要打架。
更不會告訴母親,那些孩子的嘴有多不乾淨,會用怎樣醃髒的話罵他和他的母親。
顏川就像一股清冷的風,與他們隔離在這個世界的兩端。
前面那幾個說說笑笑的孩子和顏川家住得很近,一排平房,可以從一個院門進入。
他們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到了院門口,一窩蜂的衝進去,突然又鬨笑著一起跑出來,對遠遠吊在後面的顏川大笑。
「顏川,你家來客了!」
「你野爹又來找你媽了!」
「哈哈哈……」
小孩子們惡意的嘲笑,肆無忌憚。
程正背著書包,站在院子外面,臉上落滿陽光。
小小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好一會,他才走進院子。
已經是冬天了,哪怕那一抹夕陽竭力散發著溫暖的光芒,空氣仍然是乾冷乾冷的,風颳在臉上,刺骨頭。顏川低著頭,看著緊閉的家門,正要抬手去推,門就開了。
一個男人匆匆走出來,顏川正好撞在他的懷裡。
男人穩住身子,低頭看著漂亮的小男孩,臉上露出微笑。
「你就是川子吧?」
顏川一怔。
這個男人他從來沒有見過。
出於禮貌,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男人長得很英俊,笑起來很溫暖。有那麼一刻,顏川甚至希望那些小孩子的笑話是真的——如果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就好了。這樣好看又高大的男人做了他的父親,還有誰敢笑話他?
「我是你白叔叔。」
白叔叔?
顏川眼睛裡露出迷茫。
顯然,他從來沒有聽過什麼白叔叔。
男人看著他,微微一笑,像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他的手裡。
「喏,拿著吃……」
顏川眉頭皺著,不肯要。
「拿著,乖孩子,快拿著啊。」男人又催促。
他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顏川進不去,一臉尬色。
「川子回來了?」屋裡傳來聲音,是顏川的媽媽顏若香。
她走過來,一臉緋紅,眼睛紅紅的,頭髮有點亂,不知道剛剛經歷了什麼,情緒有些不穩,吸了吸鼻子才勉強看著兒子笑出來,「白叔叔拿糖給你吃,還不快點說謝謝?」
顏川看著媽媽,心裡突然生出些戾氣。
「我不要。」
他甩手,糖撒了一地。
「唉你這孩子……」
顏若香伸出指頭要戳他。
他靈巧地避過,一聲不吭地背著書包,衝進了房門。
顏若香尷尬地瞪他一眼,又躊躇著望向門口的男子,「讓你見笑了……」
白振華搖頭,把撒地上的糖一顆顆撿起來,看了屋裡一眼,又塞到顏若香手上,然後從兜里繼續往外掏,「這糖是我給川子買的,剛忘記了,看到他才想起來,看我這記性。你拿著,小孩子都愛吃糖,我家軒子也是,他媽老是怕他把牙吃壞了……」
顏若香訥訥的,「你拿回去給軒子吧?」
白振華:「不用不用。家裡都有的,他奶啊,都快把他寵成小霸王了。哪裡還缺得了糖?到是你……」白振華看一眼這房子,眸子裡生出一抹暗色。
「這一轉眼啊,川子都這麼大了。你也犟了這麼多年,我就不勸你什麼了。不過,我和為季是鐵哥們,你有什麼需要,不方便告訴他,就告訴我。」
顏若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沒什麼需要的。現在國家政策好,我賺的錢,養活我和川子夠夠的……」
白振華嘆口氣,「那行。我就走了。你們娘倆好好照顧自己。」
顏若香捧著糖,尷尬地挽留一下,「要不,留下來吃個晚飯吧?」
白振華:「來不及了。我趕飛機,好久沒回去,軒子還在家等著我呢……」
顏若香嗯聲,「那我就不留你了。就是……」她回頭看一眼屋裡,「你別跟孩子置氣。孩子不懂事……」
「哪能啊?」白振華笑笑,「回去吧。給川子弄點好吃的。」
……
門口的聲音傳入顏川的耳朵。
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雙眼盯著那一台嶄新的大彩電。
還有桌子上的雞、魚、肉,雞蛋,牛奶……
早上離開家的時候,這些東西,統統都沒有的。
是那個男人帶來的。
顏川目光染上一層水氣。
顏若香關上門進來,微微一愣,「怎麼不把書包放下?」
顏川不說話。
顏若香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彩電,又笑了,「你不是一直想看電視嗎?你白叔今天特地搬來一台彩電,就是為你準備的。這個可以看好多動畫片,你以後就不用羨慕小虎他們了……」
「他為什麼要給我送彩電?」
孩子抬起頭,看著母親。
顏若香一愣,「她是媽媽的朋友。」
孩子睜著一雙大眼睛,搖頭。
這時的他,還不能理解大人的事情。
但以他對「朋友」兩個字僅有的認知,隱隱覺得奇怪。
這樣的大彩電,顏川不曾見過,就是百貨大樓里賣電器的商家擺放出來的,也沒有見過這麼好的。
他黑幽幽的眼裡,慢慢有了一絲希冀。
「他是不是我爸爸?」
顏若香頹然。
眼圈一紅,慢慢坐在兒子的身邊。
「不是。」
「上次那個,是不是?」
顏若香強顏歡笑的臉,徹底拉下。
「不是。你這小腦袋裡,怎麼都想什麼呢?」
她戳了一下兒子的頭。
顏川頭一歪,眼睛還盯住她。
「為什麼我就沒有爸爸?」
「不是說過了嗎?你爸爸……」顏若香咽一口唾沫,「他得癌症死了。」
「我不信。」
孩子斬釘截鐵。
「他死了,為什麼總有人給我們家送東西?」
這么小的孩子,已經不好騙了。
顏若香看著他倔強的小臉,竟是低低的哭了起來,雙手捂著一臉的疲色,身子蜷縮著,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孩子手足無措。
他又把媽媽惹哭了。
母親的哭泣,對成長中的小孩子來說,無異於一把尖刀,可以直接割穿他幼小的心靈,讓他的世界變得灰暗、懼怕,充滿了未知的恐怖……
「媽媽……不要哭。」
顏川放下書包,小小的身子挨近,小手輕輕放在媽媽的肩膀上。
「我錯了。你不要哭了。」
在顏川的記憶里,媽媽很愛哭。
他幾乎是聽著媽媽的哭聲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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