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無·題(2/2)
那個時候南京的所有部隊都已經打散嘍,他參加了南京守備隊,跟著教導總隊的一個連長鑽巷子。哪裡能叫做兵哦,無非就是撿了條死人的槍,身上還穿著金陵大學的校服。
他讓迫擊炮炸斷了半條胳膊,那個連長就把他送到了金陵大學的避難所。後來我父親發瘋,天在學校里瘋跑,我去追我父親的時候才在一間學堂里見到了他。」
「那他活下來了麼?」
趙瑾芝忍不住問到。
談及生死,老人使勁兒的點了點頭。
「活下來嘍!他命大,傷口沒有感染。後來在避難所里,跟我一起照顧了我父親一個多月。可能是學生的原因,我父親見到他之後,難得的安靜下來不再瘋跑。只是天天念叨著家國淪喪四個字,一直到死。」
聽到這些,趙瑾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失去了所有親人,她搜腸刮肚也沒能想出什麼安慰的話來。
「那後來呢?你們在一起了麼?」
老人艱難的搖了搖頭。
「一開始避難所里還有吃的,後來吃的沒嘍。日本人又把學校圍起,不讓人進出。幾個外國人就去交涉,可是日本人只給夠他們外國人吃的糧食。
大家沒辦法,把學校里一切能吃的東西,都拿出來吃嘍。虧得金陵大學有個農學院,農學院的教倉里有些教學用的種子,大家用黃豆綠豆紅豆發豆芽,勒緊了褲腰帶,對付了二十幾天。
到後來實在沒吃食,把醫學院泡在福馬林裡面的兔子和青蛙都拿出來吃嘍。那個時候,南京城裡的中國兵都快死絕嘍,日本人開始搞慶典。
就派人到避難所去,找女學生。去參加去參加慶功會。只要有女學生去,就給糧食。」
說到這,老人閉上了眼睛。
「我父親死之前,清醒了一段時間。他把我託付給了亭青,讓我們當著他的面拜了天地和泰山。可是那個時候的亭青死裡逃生,傷還沒好,天天吃不飽飯,連自己都沒辦法照顧,又怎麼能照顧得了我?」
「我父親死後,亭青就跟我一起把他葬在了文學院的樓後。許是動了太多力氣,第二天亭青就病倒不起。我急,我怕,全天下現在我就剩下這麼個認識的人了啊。我去求那些外國人救他,他們沒有藥,只給了我一個饅頭。那天晚上,日本人又來。要避難所出二十個女學生,說只要給了女學生,就給難民發足額的藥和吃食」
老人沒有接著說下去。
但是趙瑾芝已經猜到了。
「所以,你去了是麼?」
目光中閃動著,趙瑾芝蠕動著嘴唇問到。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那天亭青打著擺子,將他娘留下的鐲子送給了我。說他要是死了,就叫我用那個鐲子換半個饅頭。他要是挺過去不死,那鐲子就算是他的聘禮。那鐲子,後來叫我不小心打碎嘍。」
仿佛鐲子碎了才是天塌般的大事情,老人就開始哭。
趙瑾芝也跟著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老人才拉住了她的手。
「囡囡,阿嬤知道自己太麻煩嘍。」
趙阿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扭曲著,痛苦的糾纏著,顫抖著。
「我說不出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說不出來,可我真的就是說不出呀!」
「阿嬤!你別激動。」
眼看著趙阿妹痛苦的用腦袋撞著木桶,趙瑾芝一把攔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按在了自己的懷裡。
「那就不說,沒有人逼你。你不想說,我們就再也不問!好不好?」
老人使勁兒的搖著頭,從趙瑾芝的懷中掙扎了出來。
下一刻,她爆發出了似乎一輩子沒用出來的力量,雙手攀住了木桶的邊緣。
隨著一陣水花的響動,她埋藏在水中的身子,就那麼暴露在了空氣之中,暴露在了攝像機之前。
那具污垢已經剝落,被水泡白了的軀體,也暴露在了趙瑾芝的面前。
趙瑾芝驚恐的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具怎樣的軀體?
她的RT被齊齊割去,原本豐滿的地方只留下了兩個猙獰的深疤。小腹乾癟而內凹,一道傷疤幾乎橫貫了整個腰部。
蒼老鬆弛皮膚上,遍布著一道道時間根本無法撫平的傷痕和令人膽寒的塗鴉!
那塗鴉既有遍布了整個上半身的旭日軍旗,「東アジア共栄」和「王軍必勝」等口號和標語,又有歪歪扭扭的「盪の豚小泉御用」和「三百人斬り」這樣的謾罵和侮辱。
即便是過去了八十年,那些塗鴉和印刻在身體上的「彈幕」仍然鮮活著。
猙獰而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