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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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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接過來喝了一口,擱到一旁,笑道:「請張理少進來說話吧。」張子厚又不是外人,無需拘禮。

張子厚步履沉重,繞過素屏,不自覺站定了,靜靜看著長案後的少女。

透過琉璃燈的金色暖光,柔柔地籠罩著九娘,她還是一身男裝女史官服,正襟危坐著在寫字,頭上的黑紗雙腳幞頭已經歪了而不自覺,平白增添了一分俏皮,鴉青的鬢角有些松亂,臉頰潮紅,國色如舊,天香更甚。

她太疲倦,竟在這裡伏案入夢了。他勸過她幾回,甚至發脾氣要她回大內好好睡上一宿。可九娘卻執意不肯。宮中向太后也甚依賴她,各司諸事都要派人來問一問,便是孟在安排的宿衛布防,也會每日送到她案前。

人人都知道她是最周全的,看得遠想得深。東一件西一樁,加在一起卻堆積如山。她還要了樞密院和兵部的舊檔在細看。前世阿玞便是因此積勞成疾的,才會遭暗算後醫石無效。可當下局勢,他竟然又無力勸阻,無從勸阻。

他要怎麼告訴她燕王跳入壺口瀑布的事,也許她對天文地理知之甚少,不知道壺口之險,也許她對殿下深信不疑,不會過於憂心他的安危。那他就讓她無需擔心,靜候殿下歸來。若她都知道呢?張子厚躊躇不已。

九娘聽不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見張子厚神情詭異,想到方才的夢,心中一動,赧然問道:「殿下有消息了麼?」

張子厚被見她眸中隱有瀲灩水光,心中大慟,低聲道:「高似、成墨和方紹朴回來了,樞密院正在問話——」

九娘猛地站起身,五臟六腑絞在了一起:「殿下呢?」

「殿下於青澗城調用種家軍四百餘騎兵,回京途中於宜川遭阮玉郎率領河東路叛軍狙擊。殿下用計,讓高似成墨回京報信——」張子厚走至長案前,聲音低沉。

「殿下呢!」一把火灼燒得九娘胸腹疼痛不已,聲音已變了調。

張子厚竭力鎮靜:「殿下另有謀算,自行跳入了黃河。」他雙手有些發顫,想隨時扶住九娘。

九娘卻有些懵懂,躍下了黃河?阮玉郎,河東路叛軍,宜川——

「宜川哪裡?」她輕聲問道。

「壺口,壺口瀑布。」

九娘嗓子口一熱,眼前金星直冒,她瞪著張子厚,一時腦中空空如也。

張子厚伸出手去,又慢慢縮了回來,輕聲道:「高似率四百人,難敵河東路近萬禁軍,後再戰於孟門,迂迴尋找殿下一日夜未果,聽聞河東路禁軍趕來勤王,才火速返京報信。」無論趙栩是何計策,都沒有理由在這麼關鍵的時刻生死不明音信全無。他一聽成墨所言,就想到殿下故意留了一線生機好穩住京中局勢。壺口瀑布那是什麼樣的地方,誰能從中逃生?只有說成是自己的謀算,才能讓眾人心懷期待。

九娘輕輕坐回椅中,垂首不語,片刻後才抬起頭輕聲問道:「河北兩路要來勤王的禁軍是否也是叛軍?」

張子厚一怔,他方才心神大亂,並未細聽成墨所述的每一句話。但九娘所言有理,河東路禁軍既然已被阮玉郎所控,一同上書勤王的河北東路河北西路只怕也有問題。

「有勞你去和蘇瞻說。對了,還有福建路、兩浙也需警惕。」九娘轉過頭看向惜蘭:「我先回宮裡歇一歇。」

張子厚點了點頭:「你勿要胡思亂想,殿下智謀過人,他是特意停留在壺口等候阮玉郎的,必有後手。」殿下那麼說,一定也像讓她別太擔心。

九娘唇邊微微勾了勾:「我知道,我信他。」她的心漸漸定了下來,不錯,趙栩如果真的面臨絕路,一定有話要留給她。但成墨高似返京只為了報信,他就必然有脫身之法。她想不出他怎麼能逃出生天,但她就是信他。她會替他守住汴京,守住家人,等他回來。

他說過的,待他回京,要親手將那白玉牡丹釵插在她髮髻上。

可腳下卻是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九娘穩了穩自己,對張子厚微微福了一福,帶著惜蘭走出了都堂。

沿途的廊燈、立燈、宮燈,照得皇城入大內這段路亮堂堂的。九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越走越快。她信他。他在她就在。她在他也一定在。方才那個夢無端端浮在眼前,趙栩的一言一笑,一雙眼,只有她知道的撒嬌耍賴賣可憐,他的腿傷,他的臂膀,他的溫度,他的一切,潮水般湧上來。

眼淚卻在夜風中悄然迸裂,滾燙咸澀,從她唇邊滑過。等她緩一緩,等她有力氣了,她再去細細問高似和成墨方紹朴他們。現在她連問都不敢問,知道得越少,才越能相信他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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