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1/2)
未等燭消紅, 不見窗送白。打更人從金水門裡沿著瑤華宮的青磚牆一路喊了過去。已經四更天了, 瑤華宮裡聽得真切, 偏房裡靜默的三個人悚然而驚, 都生出日月逝矣歲不我與的緊迫感。
九娘看著趙栩:「阮玉郎、高似和西夏這番圖謀, 定然是為了極快地拿下秦州!他一貫喜歡操縱人心, 又愛一石多鳥。若是秦州失守, 元初大哥和鎮守秦州的陳家軍將領一系, 不論生死都有失守之罪!太皇太后一直不放心陳家和陳家軍, 恐怕會趁機聯合樞密院,將表叔貶出京城,遠離秦鳳路, 所以陳家有難, 我已經寫信告訴了太初表哥,請他和表叔早些議定對策。」
張子厚眯起雙眼,一邊點頭表示認同,一邊疑心更甚。她一個長在書香世家的小娘子,不過十多歲的年紀, 就算多讀些書,又如何能有這樣的眼光?就算孟家的梁老夫人傾囊相授, 她又怎能有這樣機敏迅捷的反應?從靜華寺連夜入宮, 從太皇太后手下跳窗救出德妃免受挾持, 柔儀殿裡那般僵持局面下想出來的權宜之計,洞悉自己在蘇陳聯姻一事上的關鍵行事,還有今夜她輕而易舉跳出窠臼, 一眼看穿阮玉郎高似西夏勾結,更如此熟悉蘇瞻和高似,對朝政局勢,對太皇太后的心病都了如指掌,舉一隅,以三隅反。還有這層層推進的解釋,無可辯駁的推斷——
他腦海中驟然冒出一個極荒誕的念頭,如同那兩長三短的篤篤聲,敲得他有點眼冒金星,心也似乎停止了跳動。這個念頭一經產生,就不可抑制地從一滴水變成一條河一片海,瞬間占據了他整個人,甚至每根頭髮絲都在歡呼。
張子厚垂眸盯著九娘投在地上的影子,細長,纖弱,挺拔,她戴的素紗幞頭的影子正落在他腳尖前。他悄悄前移了一步,踩在那幞頭影子上。
趙栩點了點頭:「這的確是阮玉郎最擅長的,沒有足以證明高似和娘親無關的文書,秦州再失守,宮中朝中自然無人再顧忌爹爹的意願,就會擁立趙棣或者支持十五弟繼續做官家,兩宮垂簾聽政。」
他心裡清楚,如此一來,他和娘親、阿予的境地就會極糟。就算定王也很難維護他們。高似那話,聽起來是給他指了一條生路。
九娘看著趙栩短短几天,清瘦了不少,眼中布滿血絲,卻依然冷靜自如思路清晰,心中暗嘆,繼續說道:「這必然也在阮玉郎意料之中,還有一事,高似在秦州城內做奸細,城破後如果消息傳回汴京。表舅也逃不出阮玉郎這次算計。我雖然也給阿昉哥哥寫了信,但他未必能說服表舅搶先自行請罪。若給阮玉郎搶得先機,他的相位恐怕不保。」自污這件事,因為前世的她和那個失去的胎兒,早已經成為蘇瞻的心病,他恐怕決計不願再來一次。
張子厚接口道:「蘇瞻一旦罷相,二府幾位相公為了給西軍給天下人一個交待,恐怕會不惜公布高似的真實身份,進而逼迫契丹交出高似。契丹自然交不出人,也證明不了契丹和西夏並無結盟攻打大趙的意圖。二府甚至會因此撕毀澶淵之盟,借與女真結盟之名和契丹開戰。」
趙栩沉聲道:「不錯,阿妧你推斷得很對!季輔說得也不錯。秦州失守、陳家被貶、我無緣帝位、蘇瞻罷相、契丹開戰,阮玉郎要的正是這一舉五得!」
阮玉郎!好一手翻雲覆雨!秦州此時,是失守還是仍在堅守?陳元初,是生還是死?趙栩的心揪成了一團,熱血澎湃不已。他來回走了兩步:「我即刻派人去上京見耶律奧野,希望她不要記恨三叔之死,能說服壽昌帝聯手大趙,共同應對西夏和女真!」
「但還有一件事,高似既然視契丹為敵,挑動大趙和契丹戰事,為何會要六哥你去上京?」九娘理了理思路:「就算沒有了那份文書和秦州軍中的證人,若是六哥和定王殿下轉而支持今上,兩宮垂簾,也不至於艱難到需要離開汴京,難不成阮玉郎還有藏著厲害的後手?」
張子厚猶豫了一下,文書被劫,這身世更說不清楚了,他這邊固然可以說阮高勾結,毀滅文書,是為防止燕王順利即位。太皇太后卻也可以說那文書必然證明了燕王身世可疑,高似才要殺人滅口毀掉證據好助燕王即位。己方卻又不可能明說文書已經過陳元初的手絕無問題。
他想了想,說道:「以阮玉郎的布局,說不定還有什麼能置殿下於死地的殺招,又或者高似這話就是殺招?如果只是高似自己的主意,他消失的這三年,難道已經在上京有了很強的勢力?甚至足以拿下上京?那殿下給越國公主也記得要提醒她高似厲害之處。契丹七十萬大軍,大半都去了黃龍府一帶。」
趙栩腦海中靈光一閃:「女真!高似投靠了女真!阮玉郎實際是和女真、西夏結盟了!女真攻下黃龍府,牽制住了契丹大軍,就是為了等這一步!阮玉郎!」
九娘倒未想到這一點,柔儀殿那夜陳青說了個大概,並未提到高似和女真有什麼關係。但是趙栩一說,她也立刻明白過來極有道理。九娘和張子厚面面相覷,心底都對阮玉郎的智謀由衷地生出了懼意,此人心計,深不可測,算無遺策,可謂無懈可擊。如今這間偏房中的三人,都算是絕頂聰明之人,卻依然斗他不過。
趙栩來回踱了兩步:「三叔提到過,高似的生母是女真的貴女,如果高似要滅契丹給父族報仇,除了借阮玉郎的腦、大趙的刀,還有一樣更有力的,就是他母族女真部的力。」
他看向張子厚:「他做奸細,助西夏攻破秦州城,為的是牽連蘇瞻罷相。如果我猜得不錯,秦州一破,阮玉郎一定會先行把高似契丹人的身份暴露於天下,如此才能置蘇瞻於萬劫不復之地,更能令大趙不再顧念澶淵之盟。他上次和我一同到青州後再北上,自然是幫女真打契丹渤海軍去的!他就此失去蹤影,這三年恐怕他一直都在上京部署!他必然早在三年前就和阮玉郎有所勾結!」
九娘眼睛亮了起來:「這麼說的話,才能解釋為何蘇瞻一黨根本沒有查到蔡佑什麼實質性的罪證!如果高似那時候就和阮玉郎合謀,趙昪自然徒勞無功!只是還有一個事不太對,我們在田莊遭到西夏刺客刺殺,六哥你說過高似是全力維護——」
趙栩和九娘異口同聲道:「西夏刺客難道那時候還不知道高似的真正身份?!」兩人對視了片刻,九娘沉吟道:「或者西夏刺客根本未通知阮玉郎刺殺一事?不然只從她們所劫的鞏義夏馬查起,朝廷遲早也會發現永安陵里的兵器。」
張子厚看著九娘的眼神更加炙熱,他竭力轉開眼,看向趙栩:「如今既然知曉了阮玉郎的連環計,殿下,我等當如何應對?」
趙栩眸色越發暗沉,他不用問也知道張子厚的想法,必然是先下手為強,背水一戰,先安內再攘外。但這法子極其冒險,也未必能得到蘇瞻的支持。
「張理少,九娘還有幾句話想私下同殿下說。」九娘轉聲對張子厚福了一福,阻住了張子厚要說的話。
張子厚躬身朝趙栩行了一禮,慢慢地退出了偏房,半垂的眸子看著九娘地上的影子,燭火無聲,光影憧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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