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1/2)
清脆的聲音像連珠炮似的。「你別害怕, 我沒生你的氣, 變傻了也挺好的, 人人都對我好極了。我也不怪你, 你都把你自己賠給我了, 多好啊。」穆辛夷高興地笑起來, 坦蕩蕩毫無羞澀之意:「你是我的陳太初——」
「不過, 我不能用紗帳, 寧可被蚊蟲叮也不能用紗帳, 我看見就心裡慌得很,害怕。你呢?要是你一定要用的話我也沒法子不用,這可怎麼辦呢?」穆辛夷皺起眉認真思考起來。
十八歲的陳太初, 自記事以來認識的小娘子, 一個巴掌數得過來,千姿百態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九娘,嬌憨明媚似春花的妹妹趙淺予,英氣高潔可親可敬如蘇昕,再就是京中那些丟香包貴女們, 縱然熱情如火但也都循規守禮,從未有女子這般又似孩童又似少女, 隨時又抱又靠上來的, 大咧咧說起嫁娶不知羞, 竟有賴上他的意味。
陳太初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一些,見她烏溜溜兩隻大眼往那翹起來的鼻尖處湊到一起成了鬥雞眼,十分可笑, 不禁以手握拳,抵著唇壓下了笑意,才斂容認真答道:「對不住,以前的事我真不記得了。」
穆辛夷咬了咬唇,噗通一屁股坐了回去,要哭不哭,長睫顫抖個不停,忽地跟連弩壓下了機括一般:「陳太初,你想賴帳?我娘雖然不在了,可我阿姊記得很清楚,我也記得清清楚楚。你還送了信物給我的,是不是也不記得了?男子漢大丈夫理應敢作敢當,怎能言而無信?你和小時候長得沒什麼兩樣,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來。」
她比了比自己右眼角下頭,又湊上來:「你看,你這裡和我一樣,也有兩顆淚痣來著,我把我上頭的這顆送給了你,你一高興,就把你下頭那顆淚痣送給我了,記得嗎?」她盯著陳太初,不禁露出失望之極的神情,低聲哽咽道:「你是不是連這個也不記得了?都不記得了?一點點都想不起來?」
陳太初眉頭一動,眼角忽然有些刺痛,差點伸手要去摸自己那兩顆並不起眼的淚痣。
「我時常想著你幾時做了將軍能來娶我回去,我不喜歡興慶府,我喜歡秦州,喜歡翁翁婆婆——」穆辛夷從頸中拉出一條紅繩,給他看:「你看,這是你送給我的,還有字呢。你再想想,是不是能想起來一些?」
一隻竹編的小魚光滑可鑑,活靈活現,魚嘴上穿了一個洞,懸在紅繩上。穆辛夷舉了起來,將魚翻了個身:「看見嗎?這是你以前學做小弓箭的時候做給我的,還刻著字,是元初大哥幫你刻上去的。」
昏暗燈光下,魚肚上刻著一個「辛」字,魚背上刻著一個「太」字。穆辛夷眼中還帶著淚,晶瑩剔透,可他還是想不起來了。三四歲以前的事情,他實在想不起來,能想起來的也都是爹娘告訴他的。在爹娘極少提起的秦州往事中,穆辛夷一直都只是穆桃妹妹這個存在而已。
他回汴京時堅持要讓那匹小馬叫「小魚」,那時候他還沒忘記吧,後來又是怎麼忘記的,怎麼再也不曾想起過這個叫「小魚」的女孩了?爹娘是在迴避自己幼時闖過的禍,還是不想他留有自責的念頭才刻意不再提起?又或者是自己故意忘了她,不願想起幼時闖過的禍?眼前的她,又為何會一件件記得那麼清楚,是她自己記得還是穆桃不斷複述給她聽的?
陳太初沉吟了片刻,心中一動:「你怎麼會說大趙官話?」
穆辛夷失望地握緊手中的竹編小魚,嘟囔道:「阿姊教的。」她淚盈於睫,扁了扁嘴:「宮裡都要會說漢話。」
陳太初想起梁氏自己就是漢人,點了點頭,見她的神情又變得像孩童,心中疑惑難解,便道:「我離開秦州時還小,許多事不記得了,對不住。只記得你被紗帳悶住了以後,一直宛如孩童般天真。我哥哥也寫信說起過。你後來好了嗎?」
穆辛夷用手背拭了淚:「你就說我變傻了就是,什麼天真不天真的。」她驀然瞪大眼:「你是嫌棄我,才裝作不記得了?」不等陳太初應答,她又情急起來:「我的陳太初才不是這樣的人,我不該這麼說,對不住對不住。」
那么小就分開再也沒見過的人,她卻說他不是這樣的人……她的陳太初?陳太初心中十分怪異,莫名有種被別人在自己身上蓋了個印章的感覺,可意念深處,又似乎這樣的稱呼自己曾經很習慣,並不以為意。
穆辛夷仰起臉,蹙起眉:「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自從被太后關在尼姑庵里,找不到阿姊,我就天天哭,天天鬧,有一回我想爬窗出去找阿姊,摔了下去,頭撞在地上了。」她有些恍惚:「我暈了半天,醒過來的時候,好像以前我少了的什麼東西,丟了的什麼東西,摔了一跤後回來了。嗯,我說不明白,就好像我做了個夢,從自己生下來到摔暈過去那天,自己一直在天上看著,還有阿姊以前說的那些話我也都懂了。有些話是騙我的,有些話是真的。」
「還有每個人的臉,我都看得特別清楚。你翁翁和婆婆、你爹爹、你娘、元初大哥,還有陳太初,」穆辛夷又抬手拭了拭淚,又有點急:「本來就記得的,真的,你們都對我好。是太后讓人去接我們回蘭州,我不想走,我想等你回秦州的。可那時候我不懂,不知道回不去了。」她停了停,滿懷悵然道:「我就是沒想到,你已經不記得我了,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傻的時候都沒忘掉的事,你卻早就不記得了。」
陳太初不知如何安慰她,無從安慰起,默默看著她,想掏出帕子遞給她,又怕她會錯意。
穆辛夷忽地眼睛一亮,問道:「可是在高台寺,我認出你時,你不也叫我阿辛了嗎?你還是記得我的對不對?我也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眼睛很大,還有這兩顆淚痣——」
陳太初輕嘆了口氣,歉然道:「對不住,我認錯人了。」他看向有些搖晃的燭火,聲音低了下去:「我妻子生前,也曾那樣喊過我陳太初。她也叫阿昕,和你辛夷的辛字不同,她的名字是日斤昕,就是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的意思。」
還未升起便已經落下,還未盛開便已枯萎。陳太初盯著那快燃盡的燭火,伸手取了一枝新的蠟燭,放在火上。
蠟燭發出嗶的一聲,室內更亮了一些,靜悄悄的。
眼前的男兒郎,下頜和唇上有著細細密密的一層胡茬,嘴唇因為乾燥,有些裂開和起皮。因為疲憊,他的眼窩凹陷下去,眼瞼下也有些發青,那兩顆不太顯眼的淚痣,跟墜落的星辰一樣,使他看起來格外落寞哀傷,提起亡妻時,兩豆燭火在他眸中閃動著。
穆辛夷眨了眨眼,兩行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滾落入衣襟中。
「你原來已娶過親了?」她小心翼翼地問:「她不在了麼?」
陳太初將手中的長燭微微傾向碟底,靠近那將燃盡的短短一截,看著透明的燭淚慢慢滴下,將凝未凝時,他將蠟燭輕輕放了上去,按了一按,鬆開了手。不斷跳動的燭火慢慢穩定了下來。屋內的光影也慢慢沉澱下來,不再晃蕩不安。
「她待我極好,卻因我而被賊人所害,是我害了她。」陳太初不願多提,轉頭道:「對不住,我不記得你也不記得以往兒時的事了——」
「她不會怪你的。」穆辛夷輕聲道。
陳太初一怔。
「她不會怪你的。」穆辛夷點了點頭:「真的,因為她很喜歡很喜歡你,就肯定捨不得怪你,也捨不得你責怪你自己。如果因為她死了你就這麼怪自己,這麼難過,她會比你更難過更傷心。」她看向那燃盡的蠟燭,無力垂落在碟底的蠟燭芯,燃成黑色,微微上翹著捲曲起來,最後一絲微弱的火光猛然跳動了一下,拼盡全力耀眼了一剎,終於熄滅了。
她停了停,認真地說:「你的那個阿昕一定希望你平安喜樂每一天,你為她難過一陣子就好,可不能一直難過下去,她會傷心的。」
陳太初看著她的一雙眼,滿是真誠和溫柔,眼白藍瑩瑩的,像孟忠厚那雙未經世事純淨無邪的眸子。
「多謝你。」陳太初輕聲道。這樣的寬慰,他第一次聽見。爹娘,阿昕的爹娘,蘇昉,九娘,六郎,他身邊的人都不忍責怪他,他們會說阿昕的身後事,瑣瑣碎碎的那些法事、經文、香火、墳塋,似乎點點滴滴都是他在補償阿昕,能讓他好受一些。
自那夜的山中獨思後,他就把自責內疚放在最不為人知的角落。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他因這命運無常,生死無定而將自己要走的路看成修行之道,終有一日盼能勘破生死,破碎虛空。但這些日子以來,那自責和內疚卻未曾消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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