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1/2)
木樨院裡蟬唱不斷, 大鳴大放。聽香閣的淨房裡, 九娘泡在浴桶中, 早已泡得滿頭大汗, 艾草的香味混合著蒲草和桃葉的味道瀰漫在屋內。
「這一身的淤青怎麼辦才好?看得奴心都碎了。」林氏眼睫上還掛著淚, 手上捧著冰糖綠豆涼水, 看著霧氣氤氳中濕漉漉的九娘, 心疼得厲害。
慈姑用力揉著九娘腰間的一處烏青:「只能揉開來才好得快一些。」
九娘嘶了一聲, 求道:「姨娘, 快給我喝一口涼水,少些綠豆,疼死我了。」
林氏湊近了舀了一勺餵九娘喝了:「只能再喝這一口了, 你癸水也真是的, 這都十四歲了,怎地還不來呢。慈姑,你說要不要跟娘子說說,請大夫來看上一看?」
九娘忙不迭地搖頭:「這有什麼可看的,早晚總要來的, 啊啊啊,好慈姑, 求求你輕一些。」
林氏趕緊又舀了一勺餵她:「唉, 你不懂, 奴也是二十多歲才明白過來呢。這東西吧,不來急死個人,來了又煩死個人。像寶相那丫頭月月要疼足四五天, 恨不得把肚子都割了去,真是可憐。」
九娘抿唇道:「要是姨娘那個沒來,豈不是又要給我們添個弟弟或妹妹了?高興還來不及,為何會急死呢?」
林氏瞪大美眸,心有餘悸地打了寒顫:「要命了,菩薩保佑奴別再生了。奴生小娘子的時候就險些沒命,生十一郎的時候他又太胖,把奴疼得死去活來。還有,一旦有了身孕,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喝,成日裡跟個豬一樣,吃著豬食,就看著自己往橫里長,能有小娘子小時候那麼胖——」
她呵呵笑了兩聲,討好地又舀了一勺涼水湊到九娘唇邊:「奴說錯話了,不是說你小時候胖得像小豬,是說奴自己呢。」
慈姑嘆了口氣:「寶相那丫頭也該嫁人了,嫁了人就沒那麼疼了。」
林氏想了想:「她不肯嫁人,也不肯從了郎君,說要像梅姑那般做一輩子女使,省得看漢子臉色看姑翁臉色,保不齊還要倒貼嫁妝養家活口。」她放低了聲音靠近慈姑說:「她還說這輩子也不想生孩子。你說奇怪不奇怪?」
九娘側頭道:「這有何奇怪?人各有志,不可勉強。這大趙律法還有女戶的條例呢。天下間的女子,難不成非要仰仗男子鼻息才能活下去?只是她疼成那樣可曾請過大夫?」
林氏道:「娘子開恩,請過大夫的,開了些方子,吃著用處不大。」
慈姑手上停了停,又用力揉起來:「小娘子說得對,寶相那丫頭是個明白人,老奴倒覺得她說得沒錯。就算有了兒女,像阮姨娘那般,又有什麼意思?」想起自己的女兒,慈姑嘆了口氣。
九娘抱著慈姑的手臂搖了搖:「慈姑,你有姨娘和我呢。」
慈姑愛憐地看著九娘:「老奴是死而無憾了,就盼著小娘子嫁個好郎君,生上一堆胖娃娃。」想到陳家的二郎,慈姑不免又嘆了口氣。燕王殿下待小娘子再好,終究齊大非偶。
說曹操,曹操到。夜間九娘腹痛起來,忍了許久才打鈴喊了玉簪進來。
玉簪見她疼得滿頭大汗,鬢角都濕了,嚇得喊來慈姑照顧九娘,就要去稟報程氏請大夫。
九娘喝了兩口熱水,覺得小腹沉甸甸往下墜,是前世熟悉的那種絞痛,便喊住她們:「不打緊,或許是癸水被姨娘念叨來了。」話沒說完,身下已見了紅。她不禁又疼又好笑:「真被她喊來了。」慈姑摟著她朝天喊了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小娘子莫再疼了。」
玉簪趕緊喚侍女們重新鋪床換席,自己和慈姑扶著九娘去淨房,一應物事是早就備著的,都現成可用。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九娘小腹也不疼了,頭挨上枕頭就倦極而眠。
***
翌日,方紹朴是巳時入的宮,雖然不當班,還是先去內諸司的翰林醫官局轉了一轉,取了幾本醫書,琢磨了幾個祛毒方子,呈給院使看過,用了印,又去六尚局的尚藥安排妥當,才隨一路找來的小黃門往會寧閣而去。
趙栩見方紹朴來了,放下手中的書,摒退了一應人等,接過那幾個方子看了看,卻問道:「你除了瘡腫、金鏃傷折和大方脈小方脈以外,可會替女子看腹痛之症?」
方紹朴一愣,就有些緊張:「下、下官在太、太醫局習學五、五年——」
趙栩擺了擺手:「別急,你慢些,喝口茶再說。」
方紹朴趕緊三口喝完一盞茶,吸了口氣,將要說的話又在心中過了一遍,才拱手慢慢地道:「下官除《難經》、《素問》等大義十道外,下官也習學九科。只是九科里卻無婦人科,只有產科。雖有研讀不少醫書,卻未曾診過幾位女病人,不敢言會。」
趙栩嘆了口氣,目光投到早間從惜蘭那裡送來的信上,皺起了眉頭:「若女子癸水至時腹痛難忍,只論脈經,當如何調理?」
方紹朴看著趙栩,吧嗒吧嗒眨了兩下眼:「《太平惠民和劑局方》有記載,可從調和肝脾溫腎扶陽著手,肝鬱脾虛則血瘀。痛,乃因不通也。可用茯苓、白朮、甘草健脾益氣,再用當歸養血,肉桂小茴香——」
「你先擬幾個方子來看看。」趙栩打斷了他:「現在就擬,立刻,馬上。」
「這,這使不得,家父有、有言,不經看診,不知寒證熱證,辨不清虛實,絕不不不可亂開方子,要出人、人命的。」
「寒證。」趙栩毫不猶豫:「四肢不溫,手足冰冷,可是寒證?」見方紹朴還在搖頭,想了想:「你說的有理,如此你今日便去一趟翰林巷孟府,就說是陳太妃憂心前日九娘子大雨里受了寒,特派你去看上一看。你好生替她診一診。對了,你把寒熱虛實的藥都帶齊了,診斷好就直接留下該用的藥。」
方紹朴半晌回過神來:「下官明白了。」
趙栩拿起手中的書,頭也不抬地道:「你有空把產科、小兒科也好生鑽研鑽研。」
方紹朴眼睛吧噠吧噠了好幾下,盯著趙栩發紅的耳尖:「下官也明白了。」
會寧閣里靜了片刻,趙栩抬起眼:「你這幾個祛毒的方子可有把握?這腿除了麻還是麻。」
院子裡的幾個小黃門垂首肅立,離書房的門窗遠遠的。天上浮雲緩緩飄著,在院子裡投下幾朵陰影。
***
垂拱殿後閣里,向太后聽了方紹朴的稟報,看著輪椅裡面色蒼白的趙栩,顧不得二府相公們和各部重臣都在,急道:「怎會不知何時能好?你說清楚說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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