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1/2)
關押趙軍俘虜的文廟四周燃起熊熊大火, 濃煙滾滾, 幾十條黑影在被臨時改為牢房的考房之間奔走。不斷有被俘的趙軍沖向文廟外, 和夏軍爭奪兵器。一天只能喝上一碗粟米粥的他們, 傷痕累累的他們, 疲憊不堪的他們, 兩眼通紅, 面容扭曲, 與生俱來的秦地男子的膽氣生出了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 令守衛的重甲夏軍連連敗退。
飛將巷裡湧出了幾百穿素白衣衫頸系紅巾的大漢,手持砍刀、木棍、菜刀,高聲吶喊著往西城門殺來。
「還我秦州——報仇——」
「殺死夏狗, 收復秦州——」
「朝廷大軍到了——殺——」
伏羲城、西城、紀城、大城和東城內的六萬多戶秦州百姓, 男人們像約好了一樣,跟著呼喊聲衝出家門,往街巷裡巡邏的西夏軍士衝去。一個人倒在血泊中,就有三四個人上前搶奪過長-槍短刀,再沖。
一條條巷子搶回來, 一條條街道搶回來,生死已無人放在心上。
李穆桃伸手拽過穆辛夷, 將她放在自己身後叮囑她牢牢抱緊自己, 立刻揮刀砍斷車繩, 策馬往西城奔去。徹夜鏖戰在火光中呼喊中開始了。她面色凝重,大軍必退,秦州必失, 早在她意料之中,但這麼快以這麼慘痛的方式,卻始料未及。攻城易,占城難。攻的是城池,占卻占不住民心。
穆辛夷拼命轉過頭,城門口已戰成一團,那個手中銀槍如龍舞的少年,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到的地方就有人倒下去。終於離得越來越遠,一個轉彎後,再也看不見了。穆辛夷死死抱住李穆桃的腰,將臉貼在她一身微涼的輕甲上,淚水滾燙。
一日一夜後,傷亡慘重的西夏守軍僅剩五千餘人,在衛慕元燾和李穆桃的帶領下,從當日破城的東城廣武門退出秦州,往鞏州而去。陳太初會合利州路大軍追殺六十里,方鳴金收兵。
周邊夕陽鎮、永寧寨、威遠寨、定西寨等重鎮也盡數奪回,秦州城頭重新插上了大趙的旗幟。三萬利州路趙軍和一萬多秦州將士嚴守各路,提防鞏州的西夏軍攻來,更防備二十多萬西夏大軍從京兆府反撲秦州。
收復後的秦州,並無歡聲笑語。將士們忙於重整軍務,布置防禦工事。從利州路跟來的民夫和秦州的義勇、百姓們一起,重新將馬面樓、箭樓里堆滿了石彈、弓箭、火油等物。被西夏繳獲的重弩重砲,也一一布置妥當。安置茶馬互市馬匹的博馬場裡,剩餘的一百多匹被西夏軍嫌棄的吐蕃矮腳馬也被徵用入伍。
二更天的時候,陳太初方從各城門巡查完畢,回到州衙,民夫們正在將門口的糧食搬上太平車運去各城糧倉,進了大門,遠遠就見大堂燈火通明,聽到嘈雜的人聲,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因統管秦州軍政的經略安撫使、知州、通判等近兩百多位官吏殉難,五城滿目瘡痍,百廢待興,眾將便推舉精神看起來尚可的陳元初理事。陳元初又不許陳太初種麟泄露他身中劇毒的消息,自收復紀城便一直留在州衙里處理紛雜無緒的事務。陳太初一直無暇和兄長說幾句話,更擔憂他的身子能否扛得住,見狀加快了步伐,匆匆往大堂走去。
走到廊下,陳太初見外翁魏老大夫帶著兩個提著藥箱的徒孫從偏房中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步一回頭的外婆姚氏,趕緊上前行了大禮。
「外翁,大哥身子如何?」陳太初心中忐忑,家書和軍報昨日已經派急腳鋪的軍士四百里加急送回京師,不知道六郎監國後一切可順利,能否派出御醫官和御藥的人前來秦州,更擔心兄長身上的毒等不等得到京中來人。
魏老大夫六十有餘,鬚髮還未全白,腳步穩健,神色凝重卻不慌亂,聽陳太初問起,便嘆了口氣:「今日才開始用藥祛毒,還不知道有沒有用,我看他精神尚可,不敢給他亂服藥,明日請伏羲城的林大夫再一同來看。手腕和腳上的傷,看起來嚇人,倒只是皮外傷,已經都上了藥,重新包紮過,不礙事的。」
老人家還算鎮定,但姚氏已經老淚縱橫,放下手中的食籃,緊握著陳太初的手道:「二郎,我們的話他是不肯聽的,你好好去勸勸他,大郎不能這麼勞累——」她哽咽著搖搖頭:「你大哥從小就是個犟脾氣,可是飯菜總要吃一些的啊——」
陳太初寬慰了外婆片刻,親自送他們出了州衙,喚親衛護送他們回羽子坑舊宅,才轉身又進了州衙。
州衙里,陳元初還穿著李穆桃給他換的一身衣裳,正在大堂上和一些官吏說話。陳太初走到門口,聽見裡面正在稟報糧草的事。
「生怕利州路援軍所帶的糧草不夠,百姓們午後就開始往州衙門口送糧。」眾人見陳太初入內,紛紛拱手問安。陳元初招手讓他在自己下首坐了:「你也聽一聽。」
戶曹的小吏看著手中密密麻麻的帳冊:「雖說被夏狗們搜颳走不少,但短短三個時辰,百姓們已經送了八千多石糧草來,加上夏狗還沒來得運走的,現五城內共有精米三萬石,糙米兩萬五千石,大麥四萬三千石,黃河粟三萬石。四萬禁軍和一萬義勇,還有七萬民夫,這些夠吃半個月。另外馬用的青稞有八千石。只是管事的幾位參軍都不在,下官不知該如何調派。」他身旁黑壓壓一群死裡逃生的官吏,品級最高的是三位秦州學官,而判、司一個都無。只有七八個主簿和縣尉,還有白髮蒼蒼的一位廟令。
陳元初強壓著體內肺腑遭受的凌遲般的痛處,垂目看著自己面前的官員名冊簿子。一道道黑線划去的,都是往日熟悉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整個秦州州衙,僅剩三十餘人。
「朝廷未有派遣,大敵當前,我等當便宜行事。」陳元初開口道:「利州路大軍來援,隨軍民夫只背了一個月的用糧,自當先調配精米和大麥給他們各營。我們自己一萬多人,先吃黃河粟和糙米。太初你看可有問題?」
「理當如此。」陳太初頷首道。
又議了半個時辰,將市易務市易司鑄錢監和幾處大礦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妥當後,眾人才躬身告退。
看著最後幾人走出了大堂,陳元初再也支撐不住,直滑下了椅子。
陳太初上前一把抱住他,將他背到屏風後的羅漢榻上,只見他渾身顫抖不停,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
「大哥——」陳太初要喊人去請軍醫,卻被陳元初一把拉住。
「不用,我心中有數,每日到了這個時辰就要發作,稍後就會好很多。」陳元初手指在藤蓆上拉出一條條白印,下唇咬出了血,卻露出一絲笑容:「太初,你不懂,我這身子越疼,心裡就越好受。」
陳太初鼻子一酸,他懂,他當然懂。蘇昕離世後他也是這樣,所有的疲憊苦痛飢餓,好像都是自己懲罰了自己。
陳元初深深吸了口氣:「是我,是我逼著她練游龍箭的,是我日日陪她練陳家槍的。我聽見了,梁氏要她扮成我出戰。太初——」他在地牢里一直想說的話,終於說出了口:「爹娘和你們在京中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都是因為我,我色令智昏,我——」
「不是你,大哥,是因為我。」陳太初眼中男兒淚終於慢慢滑落:「是我,是我害得穆辛夷成了傻子,爹娘才把你留在了秦州的,你是在替我償還她們。要說起因,我才是罪魁禍首。」大哥肯說出來就好,他若一直避之不談,又怎麼能放下。能說出來的,總有一日會過去,會忘記。
陳元初搖著頭,按住了陳太初的手:「太初,我們要去攻打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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