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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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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龍舟賽才賞了彩頭, 適才艷陽高照的天上, 轉瞬烏壓壓飄來大片黑雲, 遮了日頭, 蔽了半城, 一陣大風颳過, 滿城飛花飄絮, 鳥雀驚飛, 竟是要落雨的樣子。『-

端午日雨, 鬼旺人災。汴河邊的百姓們看著那驟然變臉的天,都想起這句俗語來,來不及唉聲嘆氣, 已是半輪日昏昏一城新雨急。眾人紛紛奔走避雨。

城南菉葭巷的民房裡, 窗口羅漢榻上還有三寸日光,屋檐上已傳來密密雨聲,轟隆隆一個雷炸在當頭。

阮婆婆側耳聽了片刻,喃喃道:「五月五日雨,鬼曝藥, 人多病。玉郎,這算是春雷吧?這世道要大亂了啊。」

阮玉郎輕輕打著蒲扇:「立夏都過去一個月了, 這是夏雷了。莫要多想, 你睡吧, 我陪著你。」

阮婆婆無神的眼睛落在阮玉郎面上,忽地輕聲問:「玉郎,我最後問一回, 阿玞的死,不關你的事,是不是?」

阮玉郎看著她眉頭眼角的細碎深紋,喟嘆道:「我若要殺她,當初何須救她?若不是晚詩晚詞不得力,我又何必將她們發配到薊州去。是我沒留意,害她丟了命,我怕你難過,才瞞著你。」

阮婆婆半晌才點了點頭,合上眼。

看著榻上的阮婆婆終於呼吸均勻了,阮玉郎將手中的蒲扇交給一旁的鶯素,緩緩站了起來。婆婆這次回來後更虛弱了。

他殺了王玞?阮玉郎搖了搖頭,或許她以為自己是死在他手上的?那些背信棄義之徒,一個個都死在他謀算中,只有她,跟著蘇瞻走錯了路,他僅僅是稍加懲戒而已。他救過的命,就不會再取走。可惜她不懂,趙瑜也不懂。

阮玉郎慢慢踱出房門,廊下的竹簾已經被雨打濕了,簾底下滴滴答答的水珠,染濕了廊下半邊青磚地。他垂首看見身上的天青道袍,腰腹間因為坐久了,有些褶皺,看一眼,倒像婆婆面上的皺紋,再一眼,玉蛇躑躅流光卷,似已藏盡百年事。他伸手輕輕撣了撣,又哪來的灰塵?那皺褶卻是再撣不去了。

走了幾步,他遠遠地見趙元永從外頭進來,收了傘隨手一擱,站在廊下迫不及待地從懷裡掏出一份東西,埋頭細細看了起來。阮玉郎走到他身後,見他看得出神絲毫沒發覺身後有人,伸出手將他手中的畫紙抽了出來。趙元永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低聲說:「是燕素姐姐買菜帶回來的。」

阮玉郎展開小報,見上頭竟然畫著三幅畫。一幅畫,畫著一銀甲小將怒斬夏乾帝,他身後一面大旗上寫著陳字,豪氣狂放。那西夏皇帝被他一槍-刺在胸口,身後西夏王旗斷成兩折。又有一幅畫,畫著那小將被俘後滿面血污,在秦州古城牆向東泣血。最後一幅畫著許多沒有眉眼面目之人圍著陳家,卻有一群孩童護衛在陳家門口,大哭著。旁邊配著的就是昨日大街小巷傳唱的那四句歌謠。字字有出紙之意,滿是憤慨。

阮玉郎看了趙元永一眼,笑道:「五月初五,陳元初今日應該在攻打鳳州了。讓大趙軍民看一看。很快京中就都知道了。拖了這許多天,也該塵埃落定了。」

趙元永一愣,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阮玉郎朝他眨眨眼:「你說那個長得極好看的小娘子啊,很是聰明,就是總愛給爹爹惹麻煩,抓了來,是不是該好好打她屁股?」

趙元永小臉騰地紅了。阮玉郎揉了揉他披在肩上的頭髮:「這人呢,性本惡。她再費力氣,也是沒用的。」

看著趙元永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回房去了,阮玉郎轉過身,廊下那把隨意擱著的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面流下,也沁濕了一小片地面,他握著紫竹傘柄,撐開油紙傘,朝著廊外輕輕旋轉了一圈,看著些微雨點落在廊下的一叢梔子花上頭,他才發現雨中除了微微的塵土洗滌的味道,還夾雜著極淺的甜香。他垂目看著那早間還白玉粉嫩的花瓣在陽光下焦黃捲起,被雨一打,殘敗零落不堪。

念胸中百慮,何人能消。君休問,千年事往,聊與永今朝。阮玉郎輕嘆一聲,走入雨中,當年他冷眼旁觀她用手中魚叉殺人,那眼神狂熱堅定,恨毒了那些畜生不如的東西,毫無膽怯懦弱恐懼。就是那眼神讓他心中一動,想起自己幼時用磨得很尖利的竹箸猛然刺入那個老畜生咽喉中,抬起頭,看見一旁孟山定驟然放大的瞳孔中的自己,似乎和王玞重疊在一起。

他留下玉璜,只是覺得,這世上大概只有她才能跟著自己,見證殺戮,不為之動。誰知道她醒轉後卻忘了真正的她,藏起了那個兇狠無懼的王玞,不好玩了。

現在的孟九娘,似乎又伸出了自己貓爪子,露出了那股狠勁兒,又有趣起來了。阮玉郎抬起頭,眯起眼看向那日光,陡然生出了一絲期待之情,這世上,還是有那麼個女子,和他那般相似呢。勢均力敵,見招拆招,不肯坐以待斃,那就再試試。九娘,你還會做什麼?

***

雨水不停敲打在福寧殿垂脊上的儐伽頭上,琉璃瓦上雨水如小溪水面直鋪而下衝下饕餮紋瓦當,沿著蓮花紋滴水,在大殿廊下拉了一片雨簾。

趙栩坐在床邊,看著無精打采的趙梣。他的病反反覆覆,時好時壞,小臉已經瘦得削尖,看誰都帶著懷疑和懼怕。向太后正柔聲細語道:「先前服侍你的那幾個,不懂這裡的規矩,犯了錯,就不能留在官家身邊。如今這些福寧殿的女官們,都是尚書內省精心選出來的人。你要是不喜歡,可以同娘娘說,或是讓供奉官去處置,但無緣無故責罰她們,這不合規矩。」

趙梣眼神閃爍,低聲道:「我不喜歡她們。」

「是她們做錯了什麼?惹得官家不高興了?」

趙梣搖搖頭:「我就是不喜歡她們。」

向太后吸了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她沒有親自撫養過皇子皇女,從沒想過這七歲的孩童如此難弄。

趙栩微笑道:「可是因為她們攔住了姜太妃?官家是想姜太妃了?」

趙梣抿唇不語。自從那次他多吃了幾塊娘親偷偷塞給他的糕點肚子疼後,原先服侍他的女官就都不見了,他也已經好多天沒有看見他生母。他急得很,也害怕得很。

向太后嘆了口氣:「待官家身子好了,自然就能見到姜太妃。」

趙梣咬了咬唇:「娘娘,是我太餓了,才讓太妃去拿糕點給我吃的,是我的錯。」

向太后點頭道:「官家,太皇太后和我都沒有責罰姜太妃,你且安心。明日無論如何都要上朝聽政了,可好?」

「我上朝了,就能見到太妃嗎?」趙梣滿懷期盼。

向太后默默搖了搖頭。

趙梣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自己,哽咽著喊了一聲:「那我不要去!我也不要做這個皇帝!我要太妃!」就委屈地悶聲哭道:「又不是我要做皇帝的!我不想做你們逼著我做!我只想要太妃!」

他大概憋了許久,一哭起來竟然再也忍不住,蜷縮在被子裡嚎啕起來。

向太后一愣,看向趙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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