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1/2)
春草馬蹄輕, 角弓持弦急。
陳太初不敢輕敵, 策馬疾馳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轉眼二十里路已過, 不見伏兵, 再轉過一個山坳, 他急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 硬生生前蹄踢向虛空, 直立了起來, 原地打了半個轉, 陳太初像粘在馬背上一樣,巍然不動,看向前方二十步開外。
一匹戰馬除去了馬面簾, 正在半山坡上悠然吃著草。那人盤膝坐在山下一塊大石頭上, 正在束髮,口中銜著一物,一把流光浮動的烏髮在她手中左盤右旋幾下,她抬眼看了一眼陳太初,取下口中的小半根箭身, 插入髮髻之中,忽地手一揮, 一塊石頭帶著嘯聲朝陳太初面上直飛過去。
陳太初不躲不閃, 右手握拳直擊向前, 石頭粉碎成幾小塊,跌落在地上,幾聲悶響。他警惕地四處望了望。
女子拍了拍身上的銀甲, 踢了踢腳邊的銀槍,看了一眼夜空。初五了,蛾眉月早已落下,夜幕低垂,銀漢迢迢,星河凝流。
她轉向緩緩策馬靠近的陳太初,視那瞄準了自己咽喉的穿雲箭如無物,柔聲道:「還帶著面具?你不是最怕被悶住的嗎?」 她語氣柔和,聲音卻依然嘶啞難聽如破碎的胡琴聲。
陳太初一滯,除了家人再無人知曉他這個秘密,他向爹爹討要這個面具時,爹爹再三叮囑用不了就不要用。
女子的面容輪廓越來越清晰,她挑眉問道:「三歲的時候,你和阿辛被紗帳繞住頭臉,扯不開來,差點被悶死。你不是最怕這種鬼東西的?」
提起阿辛,她眉眼間少了幾分狠厲,嘶啞的聲音中帶了戲謔的意味。
陳太初手中射日弓一沉,掛在馬上。人已側身而下,飛奔到她面前,抬手取下面具,就聞到一股青草味。離近了,星河影落有無中,女子右眼下一個淡淡傷疤,宛如花痕。
「穆桃!你是穆家的大姐?!」陳太初沉聲喝問,右手已握上了劍柄。
是,他早該想到!天下間還有一人會陳家游龍箭和陳家槍,是爹爹和大哥教的!羽子坑垂柳林邊的穆桃!
女子笑了兩聲,笑聲如破鈸般刺耳沙啞難聽得很:「你還記得我?你爹爹娘親可好?」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她須臾不敢忘恩。
陳太初輕輕搖了搖頭:「不必敘舊,毋需多言!你冒充我大哥,我要拿下你回鳳州大營。」
劍吟星光寒。
女子不防他說動手就動手,劍氣已近雙肩。她擰眉下腰,雙膝著地,避過一劍。手已握上槍桿。
陳太初去勢不改,手腕下壓,改刺為劈。
鏗鏘一聲,劍身堪堪劈在槍桿上頭,火花四濺。
星光璀璨下,兩人在山石亂草中鬥成一團,時分時合。
啪的一聲,陳太初手中劍斷成兩截,半截斷劍順著槍桿撩下去,女子低哼一聲,撒手丟槍,欺身而上,大喝一聲:「梁氏去攻鳳翔了!你還盡跟我瞎糾纏!」
陳太初大驚,手中斷劍已被她劈手奪去。他腳尖一挑,那女子棄的銀槍已握在手中。
女子退開了幾步:「陳元初還活著,你要不要救?」
陳太初橫槍在手:「救!」一定要救!
女子點點頭:「你幫我收拾梁氏,我幫你救元初!你放心,我冒充你哥哥害陳家的,我會還給你們。」十多年不見,當年那個瘦弱懂事的鄰家小童,竟已經這般好看。可惜她妹妹阿辛卻是那樣子!
陳太初胸中激盪更甚,半晌才咬牙切齒道:「還?你能怎麼還!!」兄長清白,陳家名譽,還有京中的爹爹娘親要面臨什麼!你如何還得起?!
女子手腕一翻,斷劍在自己掌心輕輕划過,星光下一行熱血灑落在山石上:「我同你立個血誓!還你陳家清白,還你一個好好的陳元初,再送上樑氏的性命一條!熙河路三州原封不動還給大趙!若再不夠,我西夏興平長公主李穆桃的命也奉上!」
陳太初背上發寒,噌地一聲輕響,劍已出鞘。西夏興平長公主!穆桃?李穆桃!
羽子坑垂柳林邊,隔壁穆家的穆桃。
他一歲多,才第一次見到爹爹。去洮州打仗,失蹤兩年多的爹爹從蘭州輾轉回到秦州,要不是娘親認定他還活著,軍中早就把爹爹定成陣亡了。穆娘子就是那時候帶著兩個女兒跟著爹爹來秦州的。爹娘給她賃的宅子就在隔壁,鄰里都以為是爹爹在蘭州娶了外室還生了女兒。
從他記事起,大哥日日要去穆家搗亂,有次用竹箭差點射瞎穆桃的右眼,被爹爹吊起來打了個半死。娘親才悄悄告訴他們穆娘子是西夏人,在蘭州救了爹爹一命,被西夏人追殺,才跟著爹爹來了秦州。後來爹爹親自教穆桃練武。大哥不知道是因為怕了她眼下的箭傷還是怕再被爹爹打,不再叫她爛桃酸桃臭桃,改叫她阿桃。
他還記得大哥每次陪她練武,總會被打得很厲害,也不生氣。以前他不懂,現在懂了,心疼得厲害。
「我大哥他——知道嗎?」陳太初眼眶微紅,聲音也嘶啞起來,槍*頭紅纓微顫。三年前,大哥來汴京,娘曾經小心翼翼地提起過,大哥抱著酒罈笑著搖頭,說快了,再過些年就能忘了,總會忘的,最後抱著酒罈在他房裡睡了一夜。
大哥,從來沒忘記過她。
「幾天前見過了。」李穆桃坐到山石上,將斷劍隨手丟開,淡然道:「若沒有我,三年前他怎麼傷得了那畜生?」 她暗中給陳元初送輿圖,送信報,好讓他偷襲得手,自然沒有其他緣由,不過是想借刀殺父為母報仇而已。
陳太初一震,劍又落回鞘中:「是你?!」長公主,當今西夏皇帝的姐姐,夏乾帝的女兒,稱呼夏乾帝為畜生?三年前大哥傷了夏乾帝竟然有她暗中相助?
李穆桃轉頭看向璀璨星空:「羽子坑的穆娘子是我的乳母。我娘是衛穆氏。」
「衛穆氏?夏乾帝的結髮妻子?」陳太初和趙栩七年前就搜集西夏契丹大理吐蕃各國消息,依稀記得這個姓氏。夏乾帝生母也是衛穆氏,死於他手。
「我娘既是他的表姐,也是他的皇后,只因哭了一哭自己的姑母,就被他殺了,我弟弟當時剛出世,有人說不像他,就被他一劍刺死。」李穆桃看著那銀河宛轉,他弒母殺舅、殺妻殺子,那人怎麼配稱作人?稱之為畜生都玷污了畜生。
她淡然道:「陳元初被俘,寧死不肯出戰。我答應梁氏扮成陳元初,也算救了他一命。梁氏一個月前就把我妹妹阿辛抓走了——」
她轉過臉看向陳太初:「你可還記得我妹妹阿辛?」星光下她面上浮起笑意:「她叫穆辛夷,阿辛!」
陳太初走近了兩步,喉頭一陣發緊:「小魚——?」
李穆桃嘴角翹了起來,十分高興:「她想做一條魚,非要我們叫她小魚。原來你還記得。」
「她後來,還好嗎?」陳太初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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