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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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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嫗掌著燈從裡屋走了出來:「誰啊?這麼晚了——」卻是一口地道的山西口音。

陳太初乍一看, 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這個老嫗。

穆辛夷笑道:「婆婆, 是太初回來了。」

老嫗上下打量了陳太初幾眼, 什麼也沒說,擱下燈,取過一旁的長褙子,披在了穆辛夷身上:「娘子你晚飯也不吃,等到現在,老奴去熱一熱飯菜。」

穆辛夷眉眼彎彎:「婆婆, 你只管去睡。太初會照顧我的。」

陳太初微笑道:「我來吧。」

「太初, 我渴了。」

穆辛夷低頭將繡繃上的幾根針收了起來, 笑眯眯地看著陳太初, 似乎要證明他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陳太初起身, 從旁邊圓桌上取了茶**, 倒了一盞茶, 輕輕擱到她面前, 看了看一旁的老嫗。

老嫗搖了搖茶**,拿起燈抱著茶**往外走,手腳十分利索,腰板挺得筆直。

穆辛夷悄悄吐了吐舌頭,依然眉眼彎彎:「你果然還記得我家在哪裡呢。」

「嗯。」陳太初凝視著她:「我也記得我家在哪裡。」

「聞到我家菜花臭了嗎?」穆辛夷格格笑:「婆婆說那是香, 明明是香臭香臭的。」

陳太初也笑了:「是香臭, 不是香。」

「太初, 我餓了。你會和面嗎?我想吃碗麵。」

陳太初站起身, 捲起袖子:「我會。」

穆辛夷兩隻大眼晶晶亮,連連點頭,準備引針穿線。

陳太初往外走了兩步,又轉身微笑道:「別再做針線了,傷眼睛。我明日就去蘭州,趕不上回來過端午。」

穆辛夷看了看手裡的五毒香囊,蜈蚣的腿還沒開始繡,有些遺憾地將香囊放進了針線筐里,取了五色絲線出來:「那我給你編一條長命縷,快得很。」

「好。」陳太初笑了笑,打開門。

菜花的味道似乎又不臭了。

院子裡東頭角落的一間平頂瓦房裡亮著燈,陳太初推開門,見灶下火光烈烈,映得那老嫗一張臉上的皺紋如刀刻斧鑿一般清晰。

陳太初抱拳行了一禮:「婆婆,小魚想吃碗麵,我來做。」

老嫗扭頭望了他一眼,又捅了捅柴火,才站起身來。

陳太初將溫水慢慢倒入麵粉裡頭,筷子不快不慢地攪拌,麵粉變成了雪花似的絮絮。

老嫗將燈挪到他身前,看著他修長手指很快將盆里的麵粉絮絮捏成了團。

「你還真的會做。」她似乎有些驚訝。

「我娘常做給我們吃。」陳太初唇角勾出淺淺笑意。

老嫗彎腰取了擀麵杖出來:「小娘子她身子骨不好。」

陳太初撒了一把麵粉下去:「有勞婆婆好生照顧她,待我從蘭州回來,我會照顧她。」

「她是西夏人吶。」

陳太初笑意不減:「人只分好人和壞人。」

「你可是皇帝的表哥,當朝太尉之子,領軍打仗的大將軍。」

麵團還有些粘手,陳太初用手掌心按壓,揉捏,再按壓,抬起眼看了老嫗一眼,柔聲道:「小魚是我想照顧的人。」

「西夏和大趙一直在打仗呢。」老嫗雙目澄清,似有精光閃過。

「很快就再也不會打了。」

陳太初輕描淡寫地說道:「小魚是小魚,西夏是西夏。婆婆是天波府的人,不也特意前來照顧她?」

老嫗一怔,似乎沒想到一面之緣也能被陳太初認出來。

麵團在陳太初手中姿態柔軟服帖,盆里的乾麵痕跡被一一帶走。

「去年在京兆府大營里,婆婆站在穆老太君身邊,一身銀甲,手執鐵棍,英姿颯爽。楊家女將巾幗不讓鬚眉。太初欽佩。」

陳太初抱拳深深一揖:「太初見過楊婆婆,婆婆萬福。」

老嫗側身避了開來:「不敢受大將軍大禮。」

「敢問小魚的穆家——可是和穆老太君有舊?」陳太初毫不避諱,問得直截了當。

天波府楊家一門忠烈,到了本朝人丁單薄,去年京兆府遭圍城之難,陳家陷於叛國疑罪,後來朝廷請出穆老太君掛帥,以陳青為副將,才得以順利西征。穆老太君對陳家照顧甚多,返京後兩家也不再避嫌,保持了年節往來。小五出生時,楊家來了三位娘子特意送上賀禮。若小魚的母親穆氏和老太君家毫無干係,天波府又怎會派出這位老供奉前來照料她。

當年小魚的母親因何不顧安危出手救了父親,父親又為何將她們母女帶回秦州。李穆桃為何會放任穆辛夷孤身返回秦州。有什麼隱隱浮現在了陳太初的腦中,慢慢串聯了起來。

老嫗輕嘆了口氣,轉身揭開鍋蓋看了看,又坐回灶前的小杌子上。半晌後她扭頭看向陳太初,卻見少年郎並未等著dá àn,也無追問的意思,正低頭揉著麵團,十分專注。

「當年楊家四郎也有一身好武藝,可惜定川寨戰敗後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沒了音信。」老嫗面容平靜,注視著那一團火:「原來他被俘後,輾轉被西涼國的公主招了駙馬,改稱穆易。那時西涼還只是西夏的小小屬國而已。」

麵團在陳太初手中越來越柔軟,越來越光滑,不再黏手,陳太初取過一塊濕紗布,蓋在了上頭,轉身看向楊婆婆。

「西涼國被滅後成了夏國的西涼府。四郎和公主殉難,唯一的女兒穆娘子被姻親衛慕皇后收容在身邊坐了女官。」老嫗有些出神:「她卻牢記自己是天波府楊家的孫女,也嫁了一個漢人為妻,生下了辛夷小娘子。後來衛慕太后和衛慕皇后先後被夏乾帝所殺,她夫君也死在了宮中。她便帶了李穆桃和辛夷逃到蘭州投奔衛慕家,衛慕一族卻險些被夏乾帝屠戮盡了。蘭州梁氏就收留了她們母女。」

陳太初心中一動:「這個梁氏便是今日的梁太后?」

「傳說西涼國皇室有秘藏寶庫。」楊婆婆搖頭道:「又有說衛慕一族的庫藏也交到了她手裡。梁氏別有用心,待她如上賓。後來大趙在洮州戰敗,你爹爹流落到了蘭州,被梁氏軟禁起來。梁氏一心要招贅你爹爹。穆娘子救了他,跟著你爹爹來了秦州。」

楊婆婆看向陳太初:「李穆桃將小娘子的身世和往事都一一告知老太君,是為了成全小娘子。小娘子有四郎的楊家信物,的的確確是老太君的重孫女兒,只可惜——實在不便歸宗改姓楊。」

陳太初長嘆了一聲,有些出神。卻不是因為穆辛夷不能變回楊辛夷,而是感嘆楊四郎的命運。

楊四郎被俘詐降,恐怕是覺得有機會逃出西涼,卻和公主結下一段孽緣。西涼一直附屬於西夏,每每西夏出兵犯趙,西涼均需出錢出兵出馬。有朝一日卻忽然反抗起西夏來,最後慘遭滅國,西涼皇室也變成黃土一抔,不知道楊家四郎在其中又做了什麼。

黃沙淹沒了白骨,歲月磨去了記憶。在大趙,百姓只知道楊氏一門七子,均於英年戰死沙場。汴京天波門、天波府,是楊家男兒累累白骨換來的聲譽。於朝廷,於萬民,又怎能接受天波府楊家出了一個被俘的西涼駙馬……楊四郎只能永遠是穆易,穆娘子在秦州多年,也未和天波府聯繫一二。穆辛夷也只能永遠是穆辛夷。

不過,小魚自己恐怕並不在意,在她心裡,李穆桃依然是她的阿姊,秦州是她的故鄉。

他也不在意。

「面發好了吧?」楊婆婆從身後取出兩根木柴:「人老了話就多。郎君見諒。」

***

麵條如韭葉寬,幾片薄薄羊羔肉蓋在面上。羊湯雪白,蒜葉碧青,熱氣騰騰。

穆辛夷埋頭吃得一頭汗,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心滿意足擱下碗,眉眼彎彎地道:「好吃。」

陳太初見她說著話,小舌頭卻總往上顎舔,就笑了:「燙破皮了?」

穆辛夷抬起頭給他看:「好像破了一塊大的,怎麼也下不來。」

陳太初舉了燈湊近了看,一片薄薄的白色軟皮耷拉在她上顎上頭,遂伸出手:「再張大一些。」

穆辛夷眼睛眨了眨,啊了一聲,把嘴張得更大了,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陳太初,想笑又笑不出,卡著又啊了兩聲,把臉都憋紅了。

「好了。」陳太初起身去洗手:「以後吃慢一些,吹一吹。還疼嗎?」

穆辛夷伸出手指在自己上顎輕輕碰了碰,笑眯眯地搖頭:「不疼。快來,我給你系上長命縷。」

陳太初坐回榻邊,將手中熱帕子遞給她擦汗,再撩起窄袖,腕上那根九娘編的長命縷已經褪了顏色。

穆辛夷擦去額頭鼻頭的汗珠,將長命縷繞過他手腕,細細打了好幾個死結:「諸邪退避,保佑太初平平安安回來。」她嘻嘻笑著摸了摸那根褪了色的長命縷:「我編得不好看。這個花樣好看極了。」

陳太初也笑了:「阿妧手巧。你每年都編,也就熟能生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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