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1/2)
趙栩的視線在方紹朴身上晃悠了兩圈。方紹朴只覺得他看到哪裡, 哪裡就起了雞皮疙瘩, 他仔細想想方才的話, 納悶自己難道哪裡又得罪了這位祖宗?都已經五體投地了, 這姿態已經低到皇帝馬蹄子下頭去了,總該給他匹馬了吧……
一盞茶——五體投地?你意指的是哪五體?趙栩鼻子中出了一口氣, 笑意不減,卻眯起了桃花眼:「看來你說的那句『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很有些道理。再跑上一個月, 紹朴你便能和禁軍媲美了。」
方紹朴腦子嗡嗡作響, 氣都喘不過來了,看著飛馳而去漸漸模糊在飛揚塵土中的馬屁股,深深覺得自己沒拍到馬屁拍到馬腿了。
十幾個親衛同情地看了方紹朴一眼, 趕緊揮動馬鞭飛速跟上。成墨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姿, 牽著手裡那匹悠哉悠哉的「傳說中方醫官的軍馬」, 搖了搖頭, 默默哼起了小曲:「你有一匹大駿馬, 你從來也不騎——」跟著不知不覺變成了:「方醫官的馬, 是幸福的馬——」
大趙最有前途的御醫官方紹朴險些摔了個狗啃泥。遠處大營里早就開始埋鍋造飯,這次西征糧餉充足,天天晚上都有肉吃。但由於莫須有的罪名, 他每次跑回營去, 連肉湯都不剩一滴了。
方紹朴在心底里又給皇帝記了一筆。醫官報仇, 十年不晚。待他回了汴京, 見了九娘, 獻上他最近開始落筆的大作——《少年皇帝的煩惱》。不行,白白送給九娘不成,怎麼也要賣個兩貫錢,他可還畫了那許多配圖呢。拿了錢以後,他要去吃橙釀蟹、鵪子羹、桂花浮丸、鱔魚包子……
成墨聽到身後方醫官的喘氣聲,扭過頭去,看到他滿頭大汗,俊秀的臉上浮現出一奇異的光彩,看起來精神抖擻,不由得暗嘆了一聲,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方醫官發明了「潛力」這個詞,真是厲害。他轉瞬搖了搖頭,能挖出方醫官的潛力讓方醫官都跑這麼快的陛下才最厲害。難怪方醫官五體投地了。
***
洛陽宮城內太極殿上,還要再過幾日園陵除服,此時朝中幾派正因圍城之局爭論不休。有主張遣使和談的,有主張力戰的,也有勸說趙棣放棄自立的。因趙棣是太皇太后所立,本就柔和有加威嚴不足,眾臣也無所顧忌暢所欲言。
殿內四品以上的官員,大多都是原先洛陽的在任官員,另外有河東路河北路叛變後調遣而來的,還有投奔太皇太后而來的一批官員。文臣之中以孟在為首,因他深受太皇太后信任,又是皇后孟氏的父親,在士林之中素有隆譽,不少官員也都等著他發話。
孟在卻捧著玉笏眼皮低垂。太皇太后之薨,對洛陽局勢實在大大不妙,不僅各路觀望的文武官員們紛紛倒向趙栩,更令趙棣對他越發疏遠防範。但阮玉郎去了,倒再也無人能要挾他了。身為翰林巷孟氏後人,六娘又應該已回歸汴京。他反而比先前更安全了些。他篤篤定定地立如青松,胸有成竹。
岐王的目光落在孟在身上,見他一直默然不語,大概也猜到他必然不主張戰,但因身份微妙卻也不可能主張降。
「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說。」岐王出列,沉聲道。
殿上慢慢地靜了下來。趙棣緊皺的眉頭略鬆開了些:「皇叔有何高見?」
岐王舉了舉玉笏:「太皇太后得官家和聖人悉心侍奉,來洛陽後鳳體日漸安康,突然崩於迎春殿,竟無遺詔,亦未詔眾宰執宗室入宮。御醫官語焉不詳,臣深感不安,早有上表。如今再過幾日文武官員即將除服,臣斗膽敢問,大理寺於宮中詔獄審理得如何?可否允臣聽審?」
趙棣未料到岐王竟會在圍城之際當場發難,掩在寬袖中的手一緊,下意識看向殿上百官,見眾人面色各異,腦中一陣發熱心驚肉跳起來。
四位當朝宰相中,有兩位也站了出來,附和道:「臣附議。」
不少忠於太皇太后和趙氏宗室的文臣武將回過味來,岐王乃太皇太后親出,又掌著大宗正司,竟未能見到太皇太后最後一面,心存疑竇上了表,而宮中也真的設了詔獄,由大理寺在審理,看來太皇太后去的確有蹊蹺。不少官員暗自琢磨起來,這洛陽宮城裡,皇后早就失蹤了,統共才那麼幾位太妃和一個賢妃,誰敢對太皇太后不敬?除了深受聖寵的賢妃張氏,還能有誰……
孟在大步上前,站在了岐王身後。趙棣心中一緊。
「陛下——」孟在神情溫和,聲音卻十分響亮。
殿上的嗡嗡議論聲頓時消歇了下來。
「陛下,宮中禁軍宿衛,皆太皇太后親點,理應萬無一失。」孟在舉起玉笏,語帶哽咽:「得太皇太后恩寵,降旨冊小女為皇后。小女手無縛雞之力,居於深宮,卻在眾人眼前無端失蹤,隨身女史、宮女都被拘於宮中詔獄。臣身為父親,至今連一句話也未能詢問,不知始末,毫無章法。」
這殿上的官員雖然都心知肚明皇后失蹤一事,但這宮闈秘事誰也不能提,更不能對外宣示。誰想到孟在竟然竹筒倒豆子在這太極殿上全撕扯開來了,更沒想到孟在自己也是兩眼一抹黑,立時都騷動起來。
孟在含淚道:「太皇太后仙逝那日早間還宣召臣妻入宮,言道小女失蹤一事已有了眉目,夜裡便突發園陵崩!」
太極殿上剎那間鴉雀無聲,又猛然炸了開來。皇后失蹤案才有了眉目,太皇太后便驟然薨了,要說這兩件事毫無干係,誰信?
趙棣方才被岐王一番言語說得心驚肉跳,可孟在這長篇大論一出,他險些感覺不到心還在跳了。孟在這一刀捅得實在太過兇狠,他根本回不過神。
孟在朗聲道:「陛下,臣以為娘娘薨逝和小女失蹤深有關聯,宮中諸事實在蹊蹺,應將一應相關人等移出詔獄,由大理寺、宗正寺、禮部聯合審理。此外,小女失蹤已逾月,無論生死安危如何,不宜占據中宮之位,還請陛下三思!」
岐王眉頭揚了揚,這三段話委實狠辣,連皇后之位都不要了,真是慈父,真是忠臣啊,這可把皇帝和賢妃張氏架在火上烤了。在情在理,都無法推拒。孟在這是鐵了心要扳倒賢妃,也是要撇清和皇家的關係。
孟在心裡,究竟是如何作想的?岐王暗自揣摩起來。趙栩派人給他送了幾次信,提醒他太皇太后之死乃張氏所為,要的自然是他歸順汴京,最好能開了洛陽城門,送上趙棣。太皇太后在,那是他親娘,他看著她一意孤行,只能勸,不能不從,否則是不孝不忠。如今坐在上頭的是趙棣,卻又不同了。
文武百官紛紛附和孟在,一時群情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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