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2/2)
聽香閣的淨房裡,熱氣蒸騰,大浴桶里一股羊奶味道往外飄,九娘將頭探在桶外,哭笑不得地任由林氏用那珍珠粉在自己背上搓揉。六娘坐在桶里,仰著頭髮呆,能感覺得到玉簪的手指溫柔得很,一下下梳著她的長髮。
方才婆婆也沒有提到爹娘,大伯娘和三嬸也沒有問道。家裡人是都知道爹爹做了錯事不成?
九娘見她眼角又沁出淚花,伸手撩了一捧水,潑在六娘胸前。六娘一驚,長發甩了玉簪一身水。
林氏一把揪回九娘:「九娘子!你是皇后了,怎還做出這種事來!」
皇后兩個字卻刺痛了六娘,六娘垂首抱臂了片刻,抬起頭來笑道:「六哥終於登基為帝,我還沒有好好恭喜你們呢。」
一旁的林氏被慈姑暗中擰了一把,疼得嘶了一聲,不敢再開口。
九娘挪到六娘身邊,接過慈姑手中的熱帕子,輕輕捂在六娘胸口的一大塊淤青上:「六郎是苦盡甘來。接下來就輪到六姐你了,往後只會有好事,你放心。」她學著慈姑往日的手法,將帕子壓在淤青上輕輕按摩,想了想,雖然難以啟齒,還是開口問道:「這裡的傷,是那人弄的麼?」
六娘一怔,連連搖頭,紅著臉瞟了林氏幾個一眼。慈姑微笑道:「老奴想起來,那玫瑰香露還沒拿。」她扯著林氏,帶著女使們退了出去,讓她們姐妹兩個說說悄悄話。
「趙棣沒有碰過我。」六娘輕聲說道,這個秘密終於說了出來,她也舒出了一口長氣:「倒要謝謝張蕊珠了,聽趙棣的口氣,是她攛掇的。」
九娘一怔,顧不得那熱帕子落入水中,雙手合十連謝了了幾聲佛祖。六娘伸手去撈帕子,卻摸到九娘腿上的傷疤,不顧九娘掙扎,抬了她的一條腿出水,見那粉紅色的嫩肉凹坑不平,足足有兩個巴掌那麼大,急得不行:「阿妧!你這傷是如何來的?」
九娘的腳撲騰了幾下,才將腿藏回水底,笑了起來:「早就好了,是從中京回來一路騎馬落下的,不礙事,醫女每日都來替我擦藥,一年半載的就會淡了。」
六娘怔怔地看著九娘,心底那些微的自怨自艾之情也不翼而飛了。她雖也落入黃河險些喪命,可九娘和趙栩一路北上,想必也經歷了許多生死危急的關頭。
「章大哥為了救我,在黃河裡被雷劈了一記。」六娘含淚道:「我尚未來得及謝他,他卻又去了大名府征戰沙場,他身上還有傷,傷得也不輕。」
九娘凝神看著她,心裡一動。
六娘抬起眼,眉眼柔和眼神卻堅定:「阿妧,我這樣的身份,原本該進家廟修行一輩子才是。可這次章大哥捨命救我,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只好當個不孝女,和他同生共死。」
九娘注目在六娘臉上,像要找出些什麼。
六娘點了點頭,垂眸看著浴桶里發白的水,低聲道:「你放心,我對他絕無非分之想。」他若是好好活著,她就在家廟修行。章叔夜那樣的男兒郎,就該有一個極賢惠的娘子照顧他才是。
這個念頭一起,六娘眼中又蓄滿了淚,心中酸楚難當。
「六姐你若動了心,便對阿妧說真話。」九娘柔聲道:「心悅一個人,既美又好,萬萬勿要藏起自己的心,傷了他人又傷了自己。六姐你配得上這世間任何一個好男兒,誰要能得了你的非分之想,才是有福之人。」
九娘見六娘只輕輕搖著頭,便又道:「六姐你放心,趙棣身為皇子,反叛自立,宗正寺早將他從玉碟除名,昭告過太廟和列祖列宗。你的名字,沒上過玉碟,孟氏阿嬋依然是清白之名。」
六娘猛地抬起頭,愣了愣:「是阿妧你安排的麼?」
九娘搖頭道:「不是我,是六郎一早就想到了。」說到趙栩,九娘唇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眼睛熠熠閃光。他總是替她想在前頭,比她還想得周全。
「至於二伯和二伯娘,你放心,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性命之憂的。」九娘握了握六娘的手:「這是六郎親口告訴我的。」
六娘想到張蕊珠那幾句話,雖然知道趙栩言必行行必果,君無戲言,可卻更加羞愧難當,抱著九娘大哭了起來。
她沒有法子,那是她的爹娘。只是她和爹娘實在對不住阿妧,對不住婆婆,對不住孟家,對不住天下臣民,對不住趙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