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2/2)
輿駕上的趙梣渾身汗毛倒豎,他頭一次見到這般慘烈的場面,先前的興奮都變成了恐懼,有種想吐的感覺。這時一隻溫熱柔軟的手握住了他的小手,趙梣轉過頭,見到九娘正凝視著自己。
「一將功成萬骨枯,陛下不如先閉上眼,有九旒擋著,沒人看得到。」九娘憐惜地道。入過地獄的人,才知道珍惜世間所有的平凡物事,才更容易將慈悲心保住。六郎一定是希望趙梣這個皇帝,日後永遠記得今日的內亂、鮮血、殘殺,能敬畏「人」的「性命」,方能真正做一個有仁心的皇帝吧。
趙梣立刻緊緊閉上了眼,死死拽住九娘的手。想起方紹朴說的魏氏生產之艱險,生,是那麼難,可死,原來這麼容易。他在福寧殿被賊人所制的時候,怎麼竟不知道害怕,無知者無畏。
守城難,攻城更難,可瓮中捉鱉關門打狗卻很容易。兩個時辰後,已有大內的雜役宮人提著水桶開始清洗遍地血跡的宣德門。開封府的衙役們也因人手不夠首次得以進入皇城大內搬運屍首押解近萬俘虜。而數萬汴京百姓,更是恨不得把牆角縫都清掃一遍,免得藏有叛軍。
翰林巷,也早已恢復了寧靜,被水清洗過的街面,在夕陽餘暉下隱約透出七彩反光。觀音院的前面卻擺出了餛飩攤、蜜餞乾果攤等等,只是沒有了往日飄揚的布旗,但叫賣聲卻都中氣十足。藥婆婆佝僂著身子往瓦罐中添了水,轉過身掏出汗巾替兒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道:「添火。」
「汴京三百六十行,餛飩看我凌大郎——」凌娘子的丈夫輪起大勺,在空中晃了一圈,頭一回放聲唱了起來。
凌娘子將頭上的藍布巾重新紮過,嗔笑著白了丈夫一眼:「人家只知道凌大娘的名號,哪個認得你?」
觀音院門前一片笑聲。汴京,還是這樣的汴京。
陳家軍勤王一畢,便按禮迅速退出汴京,在先前被趙棣踏平的陳橋北禁軍大營處重新立帳建營,更有三千騎在陳太初率領下咬著潰退的叛軍緊追不捨。
宣德門之變,常有後人感嘆洛陽趙棣不通兵法,卻無人知曉汴京這裡外敵我數十萬軍民,逃過了黃河決堤倒灌汴京的劫難。最為茶社瓦子裡津津樂道的,是七歲幼帝御駕親征,是主少國疑時燕王趙栩力挽狂瀾,是陳家軍攜手京城禁軍擊潰河東河北三路叛軍。大趙內亂,宣德門之變是分水嶺,而抗擊外敵,宣德門之變同樣是扭轉局勢的一戰。
更令民眾樂此不疲議論紛紛的,還有隨後的朝野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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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棣叛軍敗退的當夜,垂拱殿上燈火通明。向太后撤簾移坐於官家趙梣的右邊,手中拿著謝相的請罪摺子,嘆道:「謝卿何須如此?眼下局勢尚難,朝中再動盪不安,只怕群臣不安。」
一旁左下首趙栩卻有些出神,只看了向太后手中的摺子一眼。陳太初應該已經出了南薰門,阿妧送完他,應該會直接回翰林巷去了。
謝相高舉玉笏,毅然道:「陛下,娘娘,臣有愧,臣不安。棄外城軍民性命不顧,退守內城,實乃懦弱無能之舉,內不能解救陛下和娘娘,外不能抵禦洛陽叛黨,臣有何面目居高位?臣請辭相位,求陛下和娘娘成全微臣最後的臉面。臣,決不能厚顏為相!」
鄧宛上前高聲道:「臣鄧宛,有彈劾!」
謝相嘆了口氣,轉頭苦笑道:「鄧中丞這是連遮羞布也不給謝某麼?」
鄧宛朗聲道:「陛下,娘娘,諸位臣工。趙棣叛黨方退,汴京百姓已怒。現有三千國子監監生、近千外城士紳齊聚宣德門前,號哭不止,求陛下嚴懲誤國誤民之大臣。臣以為,放棄外城,罷免孟在兵權,大謬也。罔顧數萬軍民性命,不戰而退,令數月來陛下堅守汴京之策付之東流,士氣大傷。自古立功有賞,有過當罰。臣彈劾蘇瞻、朱綸等人,在其位不謀其政,任其職不盡其責,視人命如草芥,棄國策於不顧,何以為相?」
趙昪靜靜立在原地,停了鄧宛的話,頭也不抬,也不看蘇瞻,高舉玉笏沉聲道:「臣趙昪願請辭歸田,臣愧對陛下、娘娘和燕王殿下所託。」
朱相冷笑了兩聲,上前兩步傲然道:「不說不做,便不會錯。臣朱綸問心無愧。馬後炮事後諸葛亮,誰不會?若陛下和娘娘覺得臣等錯了,那這垂拱殿裡,今夜該有一百多臣子獲罪。」他看向吏部尚書:「倒也無妨,掛在你吏部候補的不下千人,是不是?」
朝中群臣遂小聲議論起來,論罪,這殿中的人,只怕沒幾個能逃脫的。鄧宛這般咄咄逼人,借著民憤要掀翻二府眾相公,實在有點落井下石。
蘇瞻出列,舉起玉笏,神色如常:「陛下,娘娘,燕王殿下,敢問是外城重要,還是內城和皇城更重要?血戰街巷便是惜民麼,便不會有人死傷?外城兩門被破,火-藥褲被炸,四處亂黨作祟。那麼內城的城門會否被炸開?甚至皇城的城門會否突然失守?連陛下和娘娘都遭身邊尚宮、供奉官所制。若有貪生怕死之心,我等臣工,只需開城迎接趙棣便可,何須緊閉內城城門?」
堂上百官紛紛點頭贊成蘇瞻之言,斥責鄧宛居心不良。
蘇瞻待議論稍平息後,摘下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呈上:「為相不為相,做官不做官,臣蘇瞻並無留戀,但諸臣工所慮,從無萬全之策,不過兩害相權取其輕而已。若需因此獲罪,為使朝廷各部各司能如常運轉,臣請陛下和娘娘將決策之罪歸於臣蘇瞻一人身上。臣乃平章軍國重事,眾宰執之首,臣當領罪。」
百官們有的立刻大哭起來,有的也摘下官帽,歸於階前,願與諸相公共進退。
向太后娥眉微蹙,見趙梣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不由得看向趙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