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2/2)
「大名府十幾萬難民無家可歸,無糧可吃,皆因他們引狼入室——」陳元初沉聲道,既是說服陳太初,也是說服他自己。
「六郎素來喜愛法家之說,」陳太初嘆道,「我是擔憂他獨視、獨聽、獨斷。一言正天下治,一言倚則天下靡。」
陳元初不以為然:「有何不好?如先帝那樣,處處被二府掣肘,聖旨還時有被二府駁回的。我大趙還真需要六郎這般雷厲風行的君主。你莫要多想了。」他看著若有所思的陳太初,想了想:「有件事我也不瞞你了,穆辛夷她——」
陳太初眉頭一動,靜靜看著兄長。
陳元初轉開眼,營帳里兩幅盔甲並排掛著,沉默如山。他們兄弟二人的朱紅髮帶,紅纓銀-槍都在,紅得令他心悸。
「我到上京後接到過李穆桃的信,辛公主已歿。」陳元初眼睛盯著銀-槍的精鐵槍頭,艱澀地吐出四個字:「你別難過。」
此時他慶幸的是太初並沒有鍾情於那個古里古怪的小魚兒。
麻紙在陳太初手中慢慢變成了一團,從他修長手指中溢出的邊邊角角越來越短,最終沒入他手掌中,手背上的青筋越來越突出,指節發白。
「她離開中京後頭就越來越疼,逐漸又忘了許多事。病逝時並無什麼痛苦。」
李穆桃寫那麼詳細,是要太初更難過吧。他不會告訴太初的,最好太初能快點忘了她。李穆桃想要把穆辛夷葬回秦州穆家老宅。這個他也不會告訴太初。
陳太初的手掌又逐漸鬆開。他慢慢展開麻紙,上頭錯亂縱橫交叉的摺痕,如這茫茫人生路,不知哪裡開始,又回在那裡結束。一切毫無頭緒,毫無預告。
她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生與死的因果麼?她是為了他才恢復正常又是不是因為他變回痴兒?她知道些什麼究竟是誰,他永生也不得而知。
可她十七年的生命,似乎只是為他而活。
離去的每條生命,都似乎毫無預兆,又似乎早已註定。先帝、趙瑜、定王、太皇太后、阮玉郎,高似。還有阿昕和小魚在花兒一樣的時候突然凋謝。
生與死,絢爛如電。愛與恨,虛幻如霧。生未嘗生,死未嘗死。他和穆辛夷的重逢,從他們離別之日就開始,他們的離別,或者是從他們重逢之時註定的。那個他不需要說出口她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小魚,那個在他面前永遠笑嘻嘻的小魚,那個宣稱他是她的太初的小魚。
有什麼在心中一閃而過,不知為何,陳太初想起六郎和九娘之間的默契。他是明白得太晚了麼,明明已看淡生死,明明他依然心系阿妧,但這種超乎尋常的心痛是從何來?不是愧疚,不是歉意,就是最純粹不過的疼痛,還有恨不得時光倒流的焦灼。
陳太初的目光飄過陳元初,落在自己的盔甲上頭,這一剎,神識如狂潮般席捲而來,營帳外深秋的日光落寞,激戰後的人馬困頓,黃土上的枯草無力地折腰,遠處的高樹在挽留要落下的秋葉。
他任憑自己的意識遨遊於天地之間,越過太行山脈,越過黃河,並無枯竭停止之跡象。不遠處依稀可見秦嶺的壯闊身影。
十月的秦州,集市繁忙,人流如織。羽子坑的垂柳黃色柳葉隨風而去。穆家老宅的兩扇木門斑駁老舊。
他站在門前,不敢往前一寸。
然而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穆辛夷那雙靈動雙眼彎成了月牙兒,脆生生地喊著:「陳太初——我在羽子坑等你。」
如夢似真,陳太初分不清楚。回過神來,營帳中寂靜如初,手中的麻紙上的摺痕變得淺了。陳元初已不在營帳之內。
他似乎看見穆辛夷穿著秦州少女常穿的素花短褙子,長發包在紅色頭巾中,手上挽著一個竹籃子。
李穆桃所說的是辛公主已歿。陳太初心中一動。日後他一定要去羽子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