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2)
王瓔笑得更加瘋狂,她走到蘇瞻面前,仰起早就不再發光也不再年輕的臉龐。
九娘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她前世的死,她都以為是油盡燈枯,她都不認為十七娘有這樣的膽子!誰會想到自己身邊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兒,會因為妒意因為男女情愛,向一個病入膏肓的家人下那麼狠的手。那些皇榜上小報上偶爾出現過的命案,不過是坊間茶餘飯後的談資,誰又能料到有朝一日會發生在自己身邊。她都不會這麼想,蘇瞻更不會想到。阿昉,阿昉你不要太傷心了。
蘇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難掩激動,眼中卻只有悲沒有憤,只有悲慟。
王瓔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摸一摸蘇瞻的臉龐,見他眼中的憎惡之情,又無力地垂落下來:「姐夫,不是你要我替姐姐煎藥的嗎?難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不是你要我讓姐姐好過一些嗎?」
蘇瞻如遭雷擊,半輩子的涵養都壓不住內心的怒火,他驟然一把掐住了王瓔的脖子:「你發過誓絕無害阿玞的心思!你怎麼敢!你竟然敢?」他赤紅了雙眼,他竟然將這樣蛇蠍心腸之人放在身邊,放在阿昉眼前,還信任她,維護於她!她竟然敢將她的狠毒拿他做藉口!他還一心盼著學過煎藥的她能幫到阿玞!
不對,高似看著她煎藥的!蘇瞻手下一松。王瓔彎腰摸著喉嚨劇烈咳嗽了幾聲,嘶啞著笑道:「姐夫,你是在想高似嗎?你不放心我爹爹兄長,你處處留意,你還讓高似暗中看我煎藥,是吧?」
程氏料不到自己一罵竟然罵出了驚天秘聞,死死地抓著九娘的手,才發現九娘竟然也渾身顫抖著。她憐惜地摟住九娘的肩膀,壓低了聲音道:「阿妧別怕,她瘋了。」程氏也不知道是趕緊離開這裡還是繼續逗留,心裡怕得厲害,想走,奈何腿腳發軟,邁不動步。
蘇昉慢慢上前幾步:「姨母,我早猜想是你害死了我娘,今日你自己承認了也好,此間人證也不少。為人子者,當為母伸冤,爹爹,兒子今日要去開封府敲登聞鼓。」
「且慢——」蘇老夫人和蘇瞻同時喊道。
蘇瞻拉住蘇昉,看著王瓔:「你說實話罷,是你自己的主張還是你爹娘授意的?你究竟做了什麼會讓高似一無所察?你又為何要下這樣的狠手?阿玞——」他哽咽道:「阿玞生前待你如親生的妹妹一般——」
阿玞!阿玞!怪不得你不肯入我夢來,我竟然娶了害死你的人,我害得你魂魄不安!是我不經意讓這毒婦生了誤會,起了心思,是我害了你!一把刀在蘇瞻心頭來回地割,慢慢地凌遲著,血肉模糊,荊棘密布。
王瓔目光散亂,含淚笑道:「我做了什麼?我怎麼會害她?我在幫她啊。姐姐最怕苦,那藥里有一味太苦,我不放進去,她就能好好喝藥了。對了,高似?哈哈哈哈。」
王瓔笑得更凌亂:「夫君,你這輩子最信的人不是姐姐,是高似吧?他說什麼你都信,可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和姐姐有私情?」她兩頰潮紅,似乎終於說出了一件可以打倒眼前父子倆的秘事。
滿堂之人,呼吸都停頓了一般。高似和王玞有私情?!九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蘇昉赤紅了眼睛,他第一次有了想殺死一個人的念頭。此時,此刻,此地!
「他深更半夜帶著刀,守在那棵樹,那棵合歡樹,那棵我告訴你我願意一輩子照顧你和阿昉的合歡樹下面,跟個傻瓜似的守著,整夜整夜地也不走開。他是盯著我,他用銀針試,還親自嘗藥。他怕我下毒,怕我會害了姐姐。他還去給姐姐買鱔魚包子。還好他不懂藥物,哈哈哈,可是我怎麼會害姐姐?整個青神王氏三十幾個小娘子,姐姐只待我一個人好呢。我只會幫她啊。藥不苦了她喝得快多了。對了,姐姐去的那夜,高似失魂落魄,姐夫你都沒留意嗎?這樣的姐姐,夫君你念了這麼多年,你傻不傻?哈哈哈。」王瓔惡意地笑著,歡暢無比。
蘇瞻拉住要衝上去的蘇昉,深深吸了口氣:「王氏,你太會偽裝,我和阿玞竟以為你心思單純,性格柔順。我們看著你長大,一心善待你。你卻心思齷齪至極,在你眼裡就什麼都是見不得人的私情。我以兄妹之情坦蕩待你,你生出不該有的心思,由妒生恨害死阿玞,釀成我終身憾事。高似敬重阿玞,你朝他們二人身上潑髒水!你錯了,你休想!高似守著是因為有人私闖後院翻動我和阿玞的文書,那期間我還被人刺殺了一次。他嘗藥是因為我讓他看著你。他買鱔魚包子也是受我之託!這麼多年,是我瞎了眼!阿玞的清名卻不能被你這樣的毒婦褻瀆!」
蘇昉鬆了口氣,趕緊問:「晚詩和晚詞是不是因此被你陷害的?!」
王瓔喃喃地搖著頭:「他們肯定有私情!你不信我而已。晚詞?真是礙事,她竟然收了最後一次的藥渣!不過還好,姐夫,你那時候就很信我的不是嗎?晚詩的確是偷了東西,她偷了姐姐的書要燒,哈哈哈哈。高似還打了晚詩一巴掌呢。沒有高似,你也不肯把她們送官吧?打得好,誰讓她們背後嚼舌頭說我勾引姐夫你,明明我才是被勾引的那個!」她掩面哭了起來:「我比她年輕!我比她好看!我滿心都是你!你明明是喜歡我的——」
九娘一呆,札記?難道晚詩要燒的是札記?為什麼?死去的晚詩從沒有說過此事。高似呢?
蘇昉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春夜,高似在父親書房外的言行,蘇昉還記得他眼中的無奈和傷懷。他遊歷四川時,身邊總有高似的手下明里暗裡的保護。在田莊遭到刺殺時,高似不惜以身犯險力抗神臂弩。高似,真的沒有害過娘親嗎?
蘇瞻閉上眼長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臉上已經沒有了波瀾:「王氏,你想錯了。我蘇和重從來沒有喜歡過你,選你做繼室,只是因為你看起來合適而已。是我誤會了阿玞的意思,我誤會了是她選了你。我蘇和重,這一輩子,心悅的只有阿玞一人而已。」他聲音如冰,言辭如刀。
九娘默默看著蘇瞻清冷的面容哀慟的眼神。原來她重生而來,竟然在這樣的場景下聽見蘇瞻說出這樣的話,不知為什麼,卻有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纏繞在心間,又似乎終於有什麼蒸騰而起,悄然而去,不再盤旋在她心中。
「你、高似,你們一個個,都喜歡王玞。為什麼?」王瓔喃喃地問:「你們不知道吧?」她壓低了聲音,看著蘇瞻和蘇昉,目光中有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王玞她以前在青神被五房的庶兄帶著好些族兄輪流蹂-躪過,長房把那些人都殺了,屍骨無存,提-也不許人提。可是,誰不知道呢?她被那許多男子——?」
「啪」地一聲,蘇瞻渾身發抖,放下發麻的手,看著匍匐在地上不停笑著的王瓔,嘶聲道:「此生我都沒有見過惡毒成你這樣的女子!竟敢污言穢語壞阿玞的清白名聲!」
他慢慢抬起頭,他不能亂,他不能亂!這裡還有這麼多人在。阿玞的清名,絕不允許毀於這個毒婦之口。
蘇瞻環視了一圈堂上眾人,目光從孟建程氏九娘十一郎臉上掃過:「阿玞十五歲嫁給和重,清白之軀,天地可鑑。不容這瘋婦詆毀。表妹謹記在心就好。」
孟建和程氏趕緊點頭,垂首不語。比起王十七娘因嫉恨竟然在蘇瞻眼皮底下害死王九娘,他們屋裡這外室的事算什麼。程氏忽然一個激靈,她當年也收到過表哥送的蜜餞、茶葉,收到過他寫的賀芳辰,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對表哥最初的愛慕之情是不是和十七娘一樣,因為他溫和笑語,因為他殷勤體貼。後來她看到表哥對蘇五娘的笑,才明白不一樣在哪裡,她哭了又哭,也因此做過混帳事,她常夢見蘇五娘,她害怕。程氏不敢再看十七娘,也不想再看蜷縮在旁的二十四娘,只抓緊九娘不放手。
「來人。」蘇瞻輕喚。外面守著的章叔夜帶人進來行禮。
「將她送進後院的家廟,派兩個婆子看著。」蘇瞻指了指地上地二十四娘。
他又冷聲對孟建道:「叔常,你們一家先去西花廳稍作歇息。」
九娘掙了掙,她看著地上一個笑一個哭的兩個女子,都是前世她的堂妹。她還是被程氏拖著去了。她回頭看蘇昉,蘇昉正看著王瓔出神。
正堂上再沒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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