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2)
趙栩深深看著張子厚,不發一言。窗外卻忽地飛進來兩隻麻雀,到了室內,嚇得直撲騰,卻飛不出去。在牆上撞了好幾下。趙栩隨手拿起兩個瓷碗,站起身來。
「殿下,於公於私,高似此人絕不可留!」張子厚跟在他身後道。
「為何?」趙栩抬腕兜了幾下,將兩隻雀兒兜住了,送到窗外一抖:「夠傻的,撞疼了吧?」
「在公,高似相助女真,和契丹為敵。這必然是蘇瞻的安排。契丹和我大趙自武宗朝立約盟誓以來,雖有邊陲小摩擦,卻一直是友非敵。壽昌帝親近我大趙,對崇王殿下也十分優待。若是蘇瞻有意相助女真和契丹爭鬥,一旦被契丹發現,便是我大趙毀約在先。契丹豈肯就此罷休?何況趙夏之戰已經開始,再和契丹起戰事實在不智!於私,蔡佑罷相。蘇瞻獨大,他必然會繼續擁立吳王,讓吳王獨獨依賴於他。既然早晚是敵非友,當趁此機會斷其得力臂膀。還請殿下當機立斷,以大局為重。」張子厚語氣淡淡,緩緩分析,似乎說的並不是殺人奪命之事。
趙栩轉過身來,看著張子厚平淡表情下的殺機:「季甫,既然你和我不見外,那我也就不和你見外了。你要殺高似,恐怕也是為了你和蘇瞻的私怨吧?但你要借我的名頭殺他,卻是不必。我說過了,他救過我的人,我不想動他——」
「而且,就算高似沒有弓箭在手,你以為你殺得了他?」趙栩回到桌邊,端起茶碗晃了晃:「你外面的部曲雖眾多,不妨試上一試看看。雖然沒有彩頭,我也賭他贏。」
他那夜看到刺客被斷槍釘在地上,卻未親眼一睹高似的長弓風采。回到田莊裡,舅舅再三強調了高似的箭法之高,叮囑他不可無防人之心。現在若有張子厚願意做試劍石,他趙栩也不會拘泥於道義二字,樂得靜觀其變。
張子厚看著神情自若的趙栩,這位以恣意猖狂、任性妄為、喜怒無常、眼高於頂、傾世容貌聞名汴京的趙六,毫無他所說的欠高似一個人情應該有的不安,倒有一絲好奇和探索,似乎這「試上一試」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張子厚點了點頭,從腰間取下一塊玉玦笑道:「季甫有幸追隨殿下,自當盡力而為。這塊玉玦也算是個古物,入不了殿下的眼,權作個彩頭一娛。」
很好,這樣的趙六,他沒有看錯人。
趙栩接過玉玦,摸了摸,輕輕放於桌上。
高似,究竟是友還是敵?高似,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他當然想看一看。張子厚的那些腰插奇形怪狀朴刀的屬下,又厲害到什麼程度?他當然更想看一看。
張子厚出了門,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四個大漢進來,立於趙栩和張子厚身側護衛,又有四個大漢將高似請了進來。
高似恭謹地拱手道:「殿下。張大人。」
張子厚站起身,客氣地拱手笑道:「拿下。」復又淡然坐定。
趙栩也不免一驚。張子厚行事,果然出人意料狠絕毒辣。
屋內寒光四起,前後兩片刀網毫無預兆地將高似捲入其內。
不過幾個瞬間,叮噹聲不絕,八個大漢手持斷刃退到了張子厚和趙栩身前,倒也不見慌亂,卻都改成雙手握在刀柄上,橫刀於側身前方。
趙栩大笑著站起身,拍起手來:「不射之射!小李廣名不虛傳!這下張大人可服氣了?」
張子厚起身喝退那八個大漢,恭謹地拿起桌上玉玦獻給趙栩:「殿下所言非虛,季甫願賭服輸,服氣得很。」他轉頭不悅地沉下臉:「你們幾個太過胡來!讓你們試一試我大趙第一神箭手的身手,怎麼下這樣的狠手?!呀,高兄受傷了,這山上沒有醫官,不如趕緊下山醫治?」
高似手臂上三道刀傷,前襟也裂開兩處,手上卻穩穩地拿著一雙木箸。方才就是他從外面帶來的這一雙木箸,擊斷了八柄朴刀。
高似幾步走到了張子厚前面,將木箸輕輕擱在桌上,轉頭看向張子厚,抿唇默然不語,身上的傷口這時才慢慢滲出血來。他身形高大魁梧,目光如電,似狼似虎,如山嶽般壓迫,令人窒息。
張子厚卻依然笑眯眯地和他對視,毫無怯意。
趙栩好奇地伸手輕輕去拿那雙木箸,剛一拿起來,木箸已斷裂成數段,散落在桌上,地上,轉瞬成為粉屑。趙栩輕輕一捏手中的斷箸,一手的木粉,他嘆氣道:「高似——」
高似退後了一步,躬身道:「殿下,小人在。」
趙栩走到高似身前,凝視著他:「你有這等身手,何不隨我南下剿滅房十三?我保薦你回軍中如何?」
高似低下頭:「多謝殿下好意!小人當年身陷冤獄,蘇相於小人,有活命之恩——」
他的話驟然停住,默默看著正對著自己心口的利劍,這樣的白天,劍尖依舊閃爍著寒芒,他感覺到胸口皮膚被劍氣激出的細微疙瘩,一片冰涼,全身毛孔緊縮起來。
趙栩的出手竟然快到這般地步!高似心中苦笑一聲。
張子厚大喜,霍地站起身來。
趙栩卻已經收劍入鞘,淡然道:「你對張大人戒備森嚴,對我卻毫無防備?」
高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想說什麼,卻還是垂首站立,沒有言語。
張子厚嘆息一聲,欲言又止,無可奈何。
「高似,你護我桃源社兄弟姐妹一程,今日我也保你安然下山。咱們日後互不相欠了。」趙栩回身拿起玉玦,仔細看了看,收於懷中。
高似單膝下跪,對趙栩行禮道:「小人就此拜別燕王殿下!還請殿下一路多保重。」他頓了頓,看向趙栩的左臂:「殿下左臂傷口需千萬留意,日後才有機會和小人切磋。」
趙栩點點頭笑道:「好,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高似眼光掠過張子厚,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張大人,後會有期!」
張子厚面無表情,莫名地覺得高似笑得十分詭異。
山腳下,被方紹朴包紮好傷口的高似,換了一身短打,披了涼衫,戴了竹笠,馬側的長弓引得趙栩多看了幾眼。
高似拱了拱手:「多謝殿下不殺之恩!」
趙栩哈哈一笑:「我心裡有數,最多只能傷到你而已。你多保重!」
高似看著意氣飛揚的他被一眾隨從簇擁著打馬而去,他身上的玄色披風迎風鼓起,更顯得英姿勃發。山路兩邊的樹葉,深深淺淺的紅橙金黃,宛如一條錦繡彩帶。秋天的黃葉,不同於夏日的飛鳥,被少年的絕世容顏所驚,沒什麼可唱,嘆息一聲,飛落下來,想墜入他懷中,卻最終飄無定向,有些落在馬蹄下,連嘆息都沒有了。
高似眼眶微紅,摸了摸長弓,忽地揚聲長嘯起來,揮鞭策馬,再不停留,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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