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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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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了起來, 紫竹林慢慢顯出了輪廓。五更天時,禪院大門裡傳出了開鎖的聲音,有人輕輕擊了三下掌。

隱藏在崇王府後院的二十來個黑衣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三三兩兩,疾步到竹林外那條青青長長的石板小徑前,拱手行禮後, 又迅速消失了。又有一些穿青色部曲衣裳的人精神抖擻地出來, 把守在紫竹林的四周。

禪房內的蠟燭早已成灰,那老舊的蒲團和青磚地似乎融為了一體。房樑上躍下三人來, 趙栩擺了擺手, 兩個屬下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趙栩腳下無聲, 移步到輪椅前, 垂眸看著這位生而不幸時運不濟的三叔。

崇王趙瑜兩夜未睡,終於撐不住了。他微微歪倒在輪椅的靠背上,微蹙的眉頭下,那雙洞察世情的含笑慧眼, 被濃密的羽睫蓋住了。愛笑的嘴唇緊閉著, 甚至和嬰童一樣微微有些翹嘟,平白帶了一絲無辜的撒嬌。年近不惑的他,神情依然和孩童一樣純淨。他腿上隨意擱著那半份卷宗,他認定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兄長會為了這份卷宗來找他。

然而,他們已經守了兩夜。阮玉郎依舊毫無動靜,明日就是四月二十了。

三叔為何願意幫他抓捕阮玉郎?為何願意告訴他那些陳年醜事任他利用?為何親近他和阿予處處幫襯卻對吳王不假辭色?為何對誰都無恨無怨?

趙栩緩緩走到青紗窗前,這些疑問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多次的印證,三叔並沒有欺騙他,沒有隱藏,沒有陷阱。即便沉在最深處的骯臢事被掀了出來,他同情三叔,憐惜三叔,卻不會毫不設防。畢竟一個人行事,總應該有個出自私心的目的。他趙六現在所處的位置,所做的事,不容有失。

兩個身穿皂衫,頭戴黑色幞頭的崇王府僕役,手持竹枝大掃帚,提著水桶,腰間掛著幾條巾帕和腰牌,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地進了禪院大門,對著院子裡的人行了一禮,如往常一樣,開始清掃地面。

左一下,右一下,雖然那兩人刻意放輕了步子,竹枝刮過地面的窸窣聲,依然驚醒了淺眠中的趙瑜。

「啊,我竟睡著了?」趙瑜苦笑道,摸了摸腿上,東西還在。「他還是沒來啊。」說不出是遺憾還是略帶慶幸。

趙栩轉身笑道:「不打緊,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打開禪房的木門,兩名屬下趕緊過來,將趙瑜的輪椅抬到了院子裡。兩個僕役趕緊收了掃帚,退避一旁:「殿下萬安!」

趙栩推著輪椅,往禪院大門走去。

一步,再一步。地上的一把竹枝掃帚,忽然暴起,劈頭蓋臉地掃向趙栩的臉,另一把掃帚快如閃電般挑向趙瑜膝上的卷宗。

趙栩的兩個屬下口中唿哨一聲,立刻飛身而上。紫竹林四周的部曲腳不沾地直奔禪院而來。

趙栩卻似早有準備,郎笑道:「既來之,則留之——!」他長腿一伸,趙瑜的輪椅倏地被踢得直奔禪院大門而去,那挑卷宗的掃帚落了個空,只掃到趙栩的靴尖,正要追上去,已被趙栩的屬下攔截住。

趙栩手腕一翻,一道精光閃過,那撲到面前的竹枝碎散了一地。

那兩人一擊失手,立刻退向禪院一角,騰身而上,就要越牆而出。

嗖嗖兩聲破空利嘯,兩具身體在牆上略停了一剎,背心的箭羽震動不止,噗通兩聲,禪院牆外穿來屍體落地聲。

屍體被抬進了院子,仔細搜查過,並無線索。

「報開封府,讓他們來處理。」趙栩抬頭看向收弓的青衣部曲:「昨夜南通街那家交引鋪可有動靜?」

「稟殿下,交引鋪昨日傍晚閉門前,有一個婆子進去賣果子,後來回了吳王府。昨夜無人進出。孟府、程家均無異動,蘇家昨日有客上門,經查是開封府周判官家的娘子,蘇東閣還在洛陽未歸。」

趙栩沉吟了片刻:「靜華寺的人手再加三成,今日就去搜一下後山,明日暗中護送孟家車隊的人加多兩成。」

青衣部曲拱手問道:「殿下,那宮裡留的人手恐會不足?」

「無妨,孟二留在宮裡看著,何況我們都去了靜華寺。明日宮內禁軍各殿直可有變化?」趙栩毫不猶豫。

「並無變化。」青衣人躬身道:「屬下領命。」

趙栩推著趙瑜回到上房,兩人洗漱一番後,趙瑜嘆了口氣:「想不出究竟哪裡出了錯,倒打草驚蛇了。」

「他在暗,我們在明,難免會有疏漏處,何況他本就詭計百出極為警醒。」趙栩淡然道。他心裡已經將這些天的各處細節過了幾遍:「看得出,他對這份東西是勢在必得的。方才的只是試探而已。」

兩人正準備用早點,外面廊下有人稟報導:「殿下,門外來了一位姓阮的郎君求見。」

趙瑜和趙栩叔侄倆面面相覷,阮玉郎!?真是神出鬼沒變幻莫測!

***

趙瑜在輪椅上,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小郎。見他□□歲的模樣,生得極是俊秀,毫無怯意,稚氣十足的眉眼間自有一份矜貴和傲氣,身上背了一個行囊,正對著自己像模像樣地深揖道:「侄兒大郎見過叔叔,叔叔萬安!」聲音清脆如黃鶯,帶著雛鳥出林的興奮。

小郎又側身對窗下的趙栩行了一禮:「這位一定是家父所言的六哥,六哥萬安。」

趙瑜一陣頭暈,艱難地開了口:「你——你是?」他竟然有了兒子?還讓兒子來做這種事?!

「侄兒姓趙,名元永。因家父陪婆婆去了大名府拜訪名醫,大郎奉家父之命,來取家傳的那半卷文書。」趙元永落落大方,平視著輪椅上的趙瑜。

趙栩笑道:「大郎,你若拿到文書待如何?拿不到又待如何?」

趙元永眼中不免露出一絲得意和興奮來,似乎早就知道有人會這麼問他,對趙栩點了點頭:「爹爹說,三叔若是給我,我就去南通街永成交引鋪,自有人送我去大名府見他。若是三叔不給我,我就留在三叔身邊,直到拿回文書為止。」他胸有成竹地看著趙瑜認真地說:「三叔你放心,我吃得不多,也不講究住,我自己帶了筆墨紙硯。」

他伸手摸摸背後的小行囊,挺了挺小胸膛,小臉上飛起兩朵紅云:「就是勞煩叔叔替侄兒備幾件衣裳,我不穿絲綢,只穿棉布。對了,我一直練習騎射,也能照顧你,幫你更衣洗漱。爹爹說你的腿疾每日要推拿千下,儘管交給我!這幾年婆婆的腿,都是我幫著推拿的,下雨天從來不疼。」

趙瑜看著這個小郎,眨了眨眼,無言以對。對於阮玉郎,他從來掌握不到半點先機。

趙栩踱了過來,戲謔道:「就算三叔給了你東西,你又怎麼知道真假呢?」

趙元永仰頭看向他:「爹爹說,若是三叔一個人見我,八成會給我真的。若是長得比小娘子還好看的六哥也在,八成會給我假的。」

趙栩笑著到一邊高几上,取了那半卷文書遞給趙元永:「你爹還真是算無遺策。拿去罷。」

趙瑜搖頭苦笑了起來,看來阮玉郎十分清楚自己站到六郎一邊了,上次沒有掐死他,是不是因為畢竟還是同母所出的兄弟?還是如他所說,自己的這條賤命,他隨時可以取走,卻也沒什麼意思。

趙元永欠身雙手接了過去,往四周看了看,對趙瑜道:「三叔,侄兒失禮了。」

趙瑜和趙栩跟著這個身高不足六尺的小兒走到榻前,把那捲宗攤開來,隨即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趙元永從懷裡掏出一張白麻紙,攤在那份武宗遺詔上頭,開始仔細比照左下角的玉璽紋路。

趙瑜定睛一瞧,不禁□□了一聲,匪夷所思地看向趙栩。

趙栩心中大震,翻江倒海,卻不動聲色。他從來都不會低估阮玉郎,但阮玉郎卻也絲毫沒有低估他。他先派手下強奪,試探出自己就在崇王府,隨即又派稚童巧取,不僅對三叔的性子了如指掌,對自己也有應變之策。他絲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秘密。這孩子口中的婆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大名府消失的阮姨奶奶。而這個孩子,被置於這般危險的境地毫不自知,必然不是他親生兒子。他又全無顧忌地交給這個孩子這樣一件東西,完全是瘋子行徑。

又一份制書!卻是成宗親筆,玉璽大印。右上角大大的敕字讓人心驚肉跳。

這份制書字跡潦草,看起來是成宗大怒之下所寫,怒斥高氏無德善妒,掌摑宮妃,連皇帝都敢打,無法無天。太子璟受她撫育,膽怯懦弱,唯母是從,不堪大任。

立郭妃為後!立崇王瑜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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