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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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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大殿內空蕩蕩的。趙栩清越的聲音迴蕩不絕。

官家從御座上站起身, 緩緩走到跪著的趙栩身前,垂眸看著這張無比熟悉又似曾相識的臉龐:「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六郎。」他微微拔高了聲音:「你可知道方才爹爹跟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趙栩毫不退縮和父親對視著,不急不緩, 聲音不高不低:「爹爹,臣知道,臣在抗旨。臣不遵皇命, 不遵父命, 膽大妄為,辜負了爹爹一片苦心, 臣大逆不道!」

官家被他氣得笑了:「你認罪倒快!」來回走了幾步, 也不讓趙栩起身:「你這性子, 磨了這幾年, 一點長進都沒有,刺頭得很。怎麼,你以為朕要讓你入主東宮,你就有資格違逆朕拿捏朕了?」官家聲音並不嚴厲, 卻用了極其少用的自稱。

趙栩肅容行了三拜禮:「臣不敢!陛下信任臣, 重用臣。臣感激涕零,當粉身碎骨以報陛下和列祖列宗。但婚嫁之事,臣有苦衷!做太子,臣不能娶此二女。做親王,臣也不能娶二女。做庶民,臣還是不能娶此二女!」

大殿上回音漸絕,針落可聞。官家深深吸了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氣得發抖,又有一種莫名的憤怒和蒼涼湧上心頭。彷佛違逆聖意的是他自己,彷佛回到了曾經的過去。一幕幕,被他刻意遺忘的一切,被趙栩似曾相識的話都激盪了出來,占滿了他心頭眼前腦中。令他又羞又愧又惱又恨。

「放肆!你!去殿外跪著!!」官家怒斥趙栩,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看著趙栩一拜後平靜地站起身,穩步退去,昂首打開殿門,身姿依然挺拔堅定,毫不猶豫更無慌亂。官家趙璟忽然體會到當年母親怒不可遏的憤怒從何而來,此時他胸中的怒火也足以焚盡桀驁不馴的趙栩。這萬里錦繡江山,是太-祖一代於亂世中浴血奮戰鏖戰九州打下來的,是幾代帝王於強敵環伺中嘔心瀝血守住的。自己雙手奉上了多少人死死盯著的位子,事事為他謀劃,他竟敢違逆自己!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他怎麼敢!

憑什麼六郎你以為你就能說不?!連身為帝王的自己都不能!驀然,趙璟心中的羞愧憤怒更甚。他站在大殿上,看著又已經緊閉的殿門,似乎不是趙栩受了責罰,而是他自己,被責罰成為一個孤家寡人,被遺棄在此了。

那年他十五歲,跪在隆佑殿的地上求母親高太后:「兒子有苦衷!兒子不能娶五娘!」他的苦衷卻難以啟齒,舉世難容。他登基已八年,軍政大事都做不了主,何況是娶大趙皇后?

七歲起他就記得,每日東門小殿後,母親坐於垂簾後,所批摺子,上首必書「覽表具之」,末雲「所請宜許」或「不許」。起初他偷偷臨摹母親的字跡,是那個人溫柔地告訴他總有一日母親會還政於他,要他不可失去帝王之氣,切勿沉迷於旁門左道,將他私下的臨摹投入炭盆,並替他設計了自己的御押。

他的御押就是一個草書的「帝」字。

這許多年過去,他依然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兩府合班起居奏事時,對母親的尊重敬畏。母親下制令,自稱「予」,殿上處理政務,和皇帝一樣自稱「吾」。直到他和母親已經到了不說話的地步。母親才准了司馬相公所奏,下詔止稱「吾」,才開始和他一起在承明殿決事。

他不止一次夢見群臣上表,請母親稱帝。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沒有用的一個人,是多出來的一個人,這世上有他沒有他並無區別,更害怕有朝一日母親如武后一般將他貶為親王流放千里之外。他鬱鬱寡歡,多日稱病,不去承明殿。

只有那人來看望他時,不會嘮叨衣食住行瑣碎事,不會語重心長鞭策他。那人帶著一本《甘澤謠》,輕聲讀一些志怪傳說。她的聲音溫柔纏綿,似糖如絲。他總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有時候她帶著三弟一起來探望他,三弟也是七八歲的人了,卻總是抱著她的腰,黏在她身上。她也不以為怪,笑眯眯地親親三弟的額頭,喚三弟「我的阿瑜真乖。」說完還朝他眨眼睛:「阿璟官家也乖。」似乎回到她幫母親照料他的那兩年。他想起登基前,看到那麼多的死人,想抱一抱母親,可是母親卻推開了他,大步踏入血污屍體中,昂首闊步,打開殿門,厲聲喊著兩府相公們的名字。他也想和阿瑜那樣,有個人總能抱他一抱。

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把自己的擔憂告訴了她。她那雙慈悲眼,充滿憐惜,告訴他有定王皇叔翁在,有兩府相公在,絕不會有那麼一天,讓他放心。她輕輕拍著他的手告訴他,大趙史冊,絕不會只有《高太后本紀》而沒有他這個皇帝的本紀。

他是從那天后,才安下心來,回到了承明殿又開始做一個聽政的皇帝。可是他也突然開始夢見了荒唐事。無地自容的他陷入了新的困境和煎熬中。他如困獸一般在大內這彈丸之地躲著她,盼著她,又不斷責罵自己比禽獸還不如。可他還是無法自拔,越是羞愧越是迫切,越是煎熬越是甜蜜。最後他都不知道自己愛的是她這個人,還是那種求之不得的輾轉痛楚。

母親逼他娶五娘,他怎麼求也沒有用。詔書頒布了,禮部已納采問名,宮內已經開始修繕純和殿,而他已經快要發瘋了。他肯定是瘋了。

趙璟疑惑地轉過身,看著身後福寧殿御座兩側的琉璃立燈,慢慢走了過去,他伸出手輕撫那立於架上的孔雀翎掌扇,輕柔的羽毛,像小半個屏風。他兩頰泛起潮紅,眼中哀傷之至,連嘴唇也跟著手,跟著腿,一起抖了起來。他撐住御案,整個身體如篩糠一樣抖了起來。就是在此地,他完全瘋了。

趙璟合上眼,可是眼前,依然是她的仙容玉姿,她來給他送她自釀的重陽菊酒,她說了什麼激怒了他,是問他可喜歡她給純和殿送去的賀禮?他怒視著她,當時他很恨她,恨她為什麼絲毫不能察覺到他的心意,恨她為何是太妃,是庶母,恨她為何那麼好。是她不該走近了來碰他的額頭!趙璟哀鳴一聲,雙手撫上了額頭,和那夜一樣,滾燙的。

他瘋了,抓住她的手,將她推搡在琉璃立燈上,燈下的她吃了一驚,竟然還握著他的手問他為何這麼燙。他忍無可忍,打翻了立燈,而後打翻了掌扇,將她壓在這那色彩斑駁雲舒霞卷般的翎毛上,撕咬著她,含著淚,咬牙切齒。

她卻絲毫不反抗不掙脫,她那雙慈悲眼依然充滿憐惜,她原來什麼都知道!她甚至伸出一雙玉臂輕輕拍著他的背,被他咬腫了如玫瑰花瓣的嘴唇,滲著血絲,依然吐氣如蘭,呢喃著大郎兩個字,如嘆息,如呻-吟,如悲鳴。他想停,卻停不下來,停不住。

她被慈寧殿的女官們叉在地上時,依然風姿卓然,似蓮花萎頓,似海棠醉紅,她柔聲說是她罪該萬死,罔顧人倫引誘了他。他拼命求母親放過她,可是三尺白綾還是絞上了她纖細的脖頸。

趙璟喘息著趴在了御案上,他當時一頭撞的是這個角吧。

她去了瑤華宮,三弟去了上京。留下他,娶了五娘,相敬如賓,然後一個又一個女人,為國為朝廷為子嗣,不斷填進這個空洞無比的大內。在他重病昏迷的那些天裡,總是見到各個時候的她,見得最多的是臨終前的她,瘦成那樣,卻依然一塵不染,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可是只聞到他衣上的薰香,就輕聲喚了一聲大郎,那兩個字還是像糖,像絲,千迴百轉。她躺在榻上,依舊像朵輕雲。

他其實已經忘記她了,忘記了她很多年,但他要忘記的其實是那個禽獸不如、怯懦無用的趙璟。只要不想起她,他就忘記了曾經的自己,繼續做一個母慈子孝,夫唱婦隨,妻賢妾順,子女成群的大趙皇帝,坐擁萬里江山。他對臣子好,對百姓好,他以孝仁治天下,抗西夏,和契丹,大理歸順,周邊小國紛紛前來朝貢。他對得起趙氏祖先,唯獨對不起她一個人。

因為陳青而見到陳素的時候,他才想起瑤華宮裡的她。他不顧母親反對,封阿素為美人。他獨寵阿素,有一段時間他甚至錯以為阿素就是年輕的她,可終究還是不同。阿素眼中只有順從,甚至藏著一絲冷淡和害怕,沒有她那樣的慈悲溫柔,更沒有憐愛包容。阿素小家碧玉舉止侷促,更比不上她飄忽若神光潤玉顏。他悚然而驚,羞慚不已,不久就疏遠冷淡了阿素,才覺得好過一些。

阿素生下六郎後,他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喜愛六郎還是害怕他那張臉。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她離世了,她臨終喃喃念著的阿瑜回來了。六郎長大了。他身邊最像她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兒子!六郎很好,很好。他越來越想將錦繡江山交給六郎,似乎就能彌補了她。

臣有苦衷?臣不能娶?

趙璟轉過身,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那孔雀翎掌扇。十五歲那年,他是怎麼敢又怎麼會說出那句兒子有苦衷兒子不能娶的…… 那時,他是怎樣的心情?那個人,在瑤華宮的每一日每一夜,若是知道他當真那麼多年都忘記了她,又會是怎樣的心情?也許她什麼都知道……

世上哪有什麼真情種呢?不過一個女子而已,過些時候就忘了。子平那天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趙璟覺得太陽穴突突跳。

趙栩跪在大殿外的青石磚上,依然昂著頭,旁若無人地看著頭頂的藍黑夜空,他心中毫無擔憂,只有一種輕鬆和快意。魚和熊掌,他趙六偏偏要兼得,至於爹爹會如何處置,他只希望自己沒有賭錯。不知道跪了多久,終於聽到殿內傳來官家平靜的聲音。

「滾進來罷!」

趙栩大喜,一躍而起,一撩常服下擺,穩穩地往緩緩開啟燈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

大殿內燈火通明,一切如常。官家在御座上,神情如常。

「說吧,你能有什麼苦衷?為何不願聯姻契丹?武宗後宮也有過契丹妃嬪,成宗後宮有過高麗才人,就算當今大內,也有大理的郡主被封為美人。越國公主身份尊貴,封為夫人難道還委屈了你?還有,為何不願娶孟氏為妻?要知道娘娘可是好些年前就在考量汴京的名門閨秀了。我大趙的太子妃,豈能光看臉?你這個毛病要改改。」

官家瞪了趙栩一眼,嘆了口氣:「以才侍君者久,孟氏出身名門,有才有德,難得還有忠君直諫之心。遇到今日張氏這樣的突變,年紀雖小,應對也很得體,頗有大將之風。娘娘在選妃一事上,從來沒看走過眼!」娘娘今日這麼爽快地同意了立儲一事,恐怕也因張氏一事對五郎大失所望,不然不會賜給張氏那柄如意了。

趙栩嘆了口氣,拱手道:「爹爹,臣不娶越國公主,苦衷是因為爹爹您。」

官家一怔,失笑道:「你個混帳,在外頭跪了半天胡謅出這個了?你哪隻眼睛看出爹爹看上越國公主了?」

「爹爹,越國公主千里迢迢來汴京,臣以為都是為了三叔。三叔在上京時和公主亦師亦友,被公主引薦後,因精通詩書棋畫,深得壽昌帝讚賞,那十年才得以安然在上京度過。公主有情有義,至今雲英未嫁。三叔想來也感懷公主情義,只是因為腿疾和身份不肯稍加辭色。」趙栩帶著一絲憾意和哀傷說道:「爹爹,以往三叔身為質子,孤苦一人,那些官員妄自猜度,欺上瞞下,連這樣的腿疾,汴京竟無一人知曉。他牽掛故國,又身有腿疾,怎會念及兒女情長?如今他是我大趙堂堂親王,若和公主結成眷屬,既能圓兩國和親之國事,更能讓兩位多"qingren"此生無憾,豈不兩全其美?試問臣又怎能橫刀奪愛?此乃臣違逆爹爹的苦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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