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2/2)
謝相第一個贊成:「陳青所言有理,我等豈可罔顧先帝遺言?」沒說出口的還有:怎麼也不能立吳王!吳王那德行,他頭一個不贊成立他為新君。
樞密院曾相點頭道:「當年太宗皇帝弟及兄位,武宗皇帝三次入宮,兩次被立為皇太子,兩次被廢變回親王送出宮,又哪裡有過先例了?陳青所言,可行。」
朱相看了看高太后,崇王之死,使娘娘威信大失,實在可惜,他問道:「萬一證明不了德妃清白,燕王十天後不肯罷休呢?」
謝相瞪眼壓低了嗓子:「虎符你和曾相掌著,陳青只是掛了個國公名頭,你怕什麼?上頭還有兩宮壓著呢。再說,皇十五子禪位,只需聖人抱下來就好了!萬一按娘娘說的立了吳王為帝,他哭著喊著不肯禪位,你又待如何?」
蘇瞻說道:「陳青和燕王都是說到做到之人,否則我等幾人恐怕已橫屍柔儀殿了。便這麼定了吧?」
二府五位相公沒有了異議,蘇瞻朝向皇后拱手道:「聖人,事從權宜,臣等附議齊國公奏請,還請娘娘、聖人和定王殿下酌情接納此權宜之計。為大行皇帝服喪為先!」
高太后無力地閉上眼。向皇后哽咽道:「這才是正理!快些置殯宮!」
陳青上前兩步,跪到官家遺體和向皇后面前:「陛下!聖人!臣陳青在此起誓!諸位相公若有人出爾反爾,背信棄義,辜負先帝所託,臣匹夫之怒,必令背信者血濺五步!」
他的話擲地有聲,震得殿上眾人耳朵嗡嗡響。高太后一陣暈眩,兩眼直冒金星。
九娘微微揚了揚眉,鬆了一口氣。秦州,有陳元初在呢,做大事,不擇手段又何妨?
張子厚站得筆直,微微側目,看著那個少女。如果沒有料錯,此計應出自於她。既讓太后無從反對,又很清楚蘇瞻對德妃高似一事有微妙的愧疚,對宮內情勢十分清楚,又抓住了二府相公們最在意的東西,面面俱到,以退為進。
還有她那微微揚起眉頭的模樣,張子厚心猛地一跳,訕訕地轉開了眼。那隱藏得不太深的小得意,有些天真有些好勝,盡在眉頭一揚之中。當年喚魚池取名時,九娘就是這樣的。他最後悔的事,就是自己不經意取了喚魚池一名,卻由得蘇瞻寫下來派書僮送了過去。他不知道王山長讓眾師兄弟取名的意圖,更不知道九娘也在取名。九娘後來願意嫁給蘇瞻,會不會是有一絲原因,錯覺了她和蘇瞻心意共通?
張子厚心驟然抽痛,倒吸了口氣,冷冷地看了一眼蘇瞻。
退一步,才有不擇手段的時間。這十天,他的人只要保住急腳遞的軍士路上萬無一失就好。秦州軍中,那是陳家的地盤,輪不到他操心。
這一夜,終於還是順利過去了。張子厚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四更天,宮中哭聲不絕,帝崩於福寧殿。年僅七歲的皇十五子趙梣散發號擗,即位於殿之東楹。
大內皆縞素。太皇太后披散一頭蒼蒼白髮,向皇后、燕王、吳王、魯王、宮中諸皇子公主和六宮內人全披散下左邊的頭髮,在殯宮大哭。定王著人另行將崇王遺體送回崇王府,由宗正寺少卿帶內侍省在崇王府秘辦喪事。
宣慶使韓英任大內都巡檢,殿前司軍士跟著內侍嚴守各宮殿門。閣門使王度任皇城四面巡檢,京師戒菸。城門出入人等,嚴禁攜帶兵器。
眾位剛到東華門準備上朝的官員們火速返回家,依禮按品級換常服,腰系黑帶,除去魚袋。內外命婦換布裙,布衫,布帕頭,依禮入宮哭先帝。
汴京城不聞鐘鼓之聲,禮儀院、司天監、山陵按行使各司其職。禮部遣使告哀鄰國,遣使告諭諸路。皇榜唱榜人帶著士庶跪地號哭不止。汴京諸軍、庶民換上白衫紙帽,要哭足三日才停。
四位急腳遞軍士,懷揣樞密院密信,接過金牌,上馬出城,往秦州疾馳而去。刑部、大理寺幾十位精幹官差一路策馬護送。
百家巷蘇府內,蘇瞻蘇矚皆已入宮。滿府縞素,蘇昕的兩位兄長在門前遠遠看見家裡的牛車,就已大哭起來。
程氏等人拜別耶律奧野,將史氏和蘇昕遺體送進府,全府上下既哭國喪,又哭蘇昕。不多時驚呼連連,蘇老夫人和史氏已雙雙暈了過去。程氏紅腫著雙眼安排請大夫,坐鎮蘇家後院協理蘇昕的喪事。
天色陰沉,暮春的雨如簾幕籠罩了汴京,哀傷綿綿。
九娘一身素服,撐著油紙傘等在范宅的角門處。孟存和孟建一見到她問了半天宮裡的事才放了心,得知竟然是皇十五子即位,兩人面面相覷。
孟忠厚被乳母抱著,原本就折騰了一夜沒有睡好,早間喝了一點奶又被抱了出來,正抽抽噎噎地啃著自己的手,他扭來扭去,終於大哭起來,朝九娘伸手要抱:「姑姑——姑姑!」
九娘伸手接過他,孟忠厚摟緊了她的脖子。九娘的下巴蹭著他軟軟的髮絲,聞著小人兒滿身奶香,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