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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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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深深地看了趙栩一眼:「那你說說皇子的親事和宗室又如何。」

趙栩心猛地一抽,他整個人怔住了,電光火石間,那個隱隱浮現在心中卻又抓不住的,似乎清晰了一些,但還不那麼透徹,只覺腦中亂轟轟的,胸口被大石壓著似的,又煩又悶。

九娘道:「如今宗正寺並無參政之力,宮內大宗正司才有說話的分量,可他們必然對太后惟命是從,這是太后往年垂簾聽政的德威。至於親事,自太-祖和武將約為婚姻以來,皇子宗室都娶的是武將之後。太后娘娘、聖人都出自武將名門世家。九娘女學裡的張娘子,她父親如今在樞密院,當初由文官改武官,若是張大人刻意為之,可見謀算之早,志在必得。魯王吳王兩位殿下的親事,宮中已經準備了一年多。可燕王表哥十四歲,還沒有傳出選妃的事來,從親事上看吳王也占盡了優勢。日後燕王表哥恐怕難獲良配。」

趙栩心頭一痛,再也壓不住,倏地站了起來,低聲說:「好了!不用說了!」

九娘嚇了一跳。抬頭看看陳青。

陳青沉默了片刻:「六郎坐下。」

趙栩心中煩悶欲炸,一股邪火涌在心間,握了握拳,重重坐下,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陳青又問:「十五皇子又如何?」

九娘搖搖頭:「十五皇子的生母,是樂伎出身,這就犯了太后娘娘的大忌。禮部和宗室也不會屬意十五皇子的。何況他年紀過小,性情不定。萬一以後和聖人不和,二府相公豈不難做?」

九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趙栩的神色,看他已經神色如常。她沒想到趙栩會這麼生氣,難道其實他有意於太子一位?會不會是這一兩年他生了什麼事?還是宮裡生了什麼事,他為了護住他母親和妹妹?也許自己說話太過直接了,才令得他這麼生氣。

陳青笑著說:「甘羅十二歲出使趙國,替秦國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五座城池而拜上卿。今日我大趙十一歲的小九娘不輸他們。你若是男兒郎,入我樞密院來,將來必定也是使相一位。甚好甚好。」

九娘趕緊站起行禮:「表叔謬讚,還望表叔莫怪九娘胡言亂語。」

陳青站起來,虛扶了她一把,反倒朝著這個後輩一拱手:「我陳青活了三十幾載,小九娘你是第二個能讓我豎起大拇指讚一個好字的女子。今日表叔受教了,我該謝謝你才是。只是你年紀尚幼,切記對外還是要藏拙的好,莫做那出頭的椽子早起的鳥兒。也是我多慮了,你家婆婆已經把你藏得很好。」

九娘不妨陳青這樣的英雄這樣的地位還如此坦蕩誠懇,眼眶一熱,點了點頭,嬌笑道:「九娘記住了。多謝表叔關心。那位能讓表叔豎起大拇指的,必然是表叔母。傳聞表叔是冰山太尉,幸虧表叔母早就提醒九娘,表叔果然是最和藹可親不過的。」

陳青臉色一僵,轉開眼道:「六郎,你送九娘過去罷。」

趙栩起身朝陳青拱了拱手,轉向九娘輕聲道:「你跟我來。」

看著他二人出了門,陳青默默喝完一盞茶,忽然長嘆一口氣:「既有傾國傾城貌,又有七竅玲瓏心,不偏不倚,君子之風,智勇雙全,更有一腔慈悲心。確實是一個世間難得的好女子。我陳家得此佳媳,三代無憂。太初,爹爹再問你一次,你可心悅小九娘?」

陳太初長身玉立,雙手平舉至眉間,坦蕩蕩君子之風:「爹爹,太初心悅九娘,願等她長大再誠意求娶,請爹爹娘親成全。」

陳青看著兒子,頓了一頓,才問:「可是若六郎也心悅九娘,你待如何?」

陳太初一震,心中忽地千思萬緒,恍然中,趙栩對九娘的種種浮上心間,似乎有所悟,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青又問:「兄弟情還是兒女情,太初要如何選?」

陳太初思忖一番,正色道:「爹爹,若是九娘和他人兩情相悅,不管是六郎或任何人,兒子自當退避三舍,視九娘如妹妹一般愛護。若只是六郎太初同傾心於九娘,太初卻也不會拱手相讓。就等日後九娘長大了,由她來選就是。她要是願意,兒子必守護她一生平安喜樂。」忽然陳太初想起了蘇昉,他垂眸道:「九娘素來很有主張,太初只想等上三年再說此事。爹爹,還請娘親別再——」

陳青大笑起來:「好!不愧是我陳青之子。你說得不錯,由她選也不錯。難道你就會輸給六郎不成?你娘隨意慣了,只怕這次嚇到了孟家,但我的妻兒,為何不能隨意!便是公主想要嫁進我家,還要看我肯不肯!無妨。」

***

九娘跟著趙栩出了門,輕輕地扯了扯趙栩的袖子。

趙栩卻不停留,逕自帶她下了樓。立時有四個人從暗處出來,分別守在了三樓和一樓的上下出入口。那瓦子的執事趕緊哈著腰來向趙栩打招呼,守著三樓的大漢沉著聲音說:「你們放心,你家這三樓的貴人,進出之間盡可隨意,我們絕不侵擾,只是看著別讓閒雜人等擾了我家主人而已。」

九娘跟著趙栩到了二樓平台處。趙栩一轉身,吸一口長氣,手中扇子已經敲在九娘頭上,帶了三分薄怒叱道:「你這愛賣弄的習慣,這幾年又長了不少啊。誰讓你亂說的!你可真敢說啊!啊?!」

九娘捂著頭雪雪呼痛了幾聲,瞪圓了眼睛:「你——!那是你舅舅!我當然知無不言啊!」

趙栩心中一甜,卻斜著眼睛看她:「傻,你啊,記得少說點少做點少惹禍,懂不懂?你這愛出頭的毛病,就是病,得好好治治!」

九娘一愣,心中卻也一暖。趙栩說話一貫難聽,卻是都是為了她好。忽地樓下爆出震天的喝彩,台上的雲板響了兩聲,卻是上段劇已經演完了。九娘抻長脖子也看不出台上,忽然想起來,趕緊問他:「阿予呢?」

趙栩:「她今日先去開寶寺供經,恐怕正在來的路上了。」

九娘又問:「官家——你爹爹眼下怎麼樣?」

趙栩垂片刻,握了握手中的摺扇,長長吸了口氣:「我爹爹還沒醒。醫官每日針灸推拿敷藥用藥,只是身下已經有了一個褥瘡,嘴上的瘡毒也越來越厲害了。」想到自己已經要使出七分力,那銀挑子才挑得開爹爹的口齒,趙栩默然。

九娘細細問了問其他症狀才問道:「我看皇榜上貼出了官家的症狀,可有找到什麼民間的神醫?」

趙栩搖搖頭:「欺世盜名者甚多,在翰林醫官院一試就不行,娘娘仁慈,也未懲治他們。各地的皇榜恐怕節後才能送到。」

九娘說:「我這幾年看了許多過雲閣里的古籍,記得有一本上記載過一個古方,好幾例病案也和皇榜上說的官家症狀相似。都屬於熱毒攻心。前幾日找了一找,找到了。只是藥引實在驚人,稍有不慎就怕害得你萬劫不復——」

趙栩猛地抬頭:「是什麼古方?什麼藥引都不要緊,你說!」

九娘靠近趙栩,在他耳邊極輕地說:「牽機藥!」

趙栩呆了一呆:「什麼?!」牽機藥?他渾身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立刻往樓梯上下掃了兩眼。她知不知道因為有傳聞當年太-宗皇帝就是用牽機藥毒殺太-祖而篡位的!這三個字在大趙,提也不能提!她真是膽大包天!可一想到這樣的膽大包天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趙栩竟有點鼻子酸,方才因皇子親事引起的煩悶早已不翼而飛拋之腦後。

九娘渾身毛孔都豎著,也轉身朝樓梯上下張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湊近了說:「我知道那是宮中禁藥,又有那樣的傳聞。但是那古方記載,此藥雖為大毒,卻能逼出熱毒,尤其對癰疽這種外陽內陰的毒瘡有奇效。只是千萬不能過量,一錢要分作二十份,每份用作藥引。再配以日常清火解毒的藥物即可。」

前世杭州安濟坊中有過幾起類似官家的這種病例,靈隱寺的主持就是偷偷用牽機藥治好了那幾人。當時由於牽機藥過於駭人,主持找她和蘇瞻私下商議後,她們查了許多古籍,的確找到記載後才略為安心。她親眼看著主持配製藥,看著他如何用藥,最後看著那幾個病人真的甦醒過來慢慢康復。為了查證這個方子,她這幾天一有空就在過雲閣里查找各種古籍,竟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找到了。九娘也想過蘇瞻不可能完全想不到牽機藥,可以他的性子,官家在不如太后在。那牽機藥又如此驚世駭俗,他是絕對不會冒險提出此方的。

可即便這病人是萬金之體的皇帝,也是趙栩的爹爹。趙栩平時看似不在意,可九娘卻知道,越是這樣的孩子,越是在意家人。看他對趙淺予的愛護就明白了。阿昉失去自己,至今傷痛未愈,九娘實在不忍心趙栩趙淺予也承受那種喪親之痛。何況官家在一天,陳青和趙栩母子更為安全。至少官家遠比太后更為信任陳青。

九娘吃不准自己會不會給趙栩惹來潑天大禍。她從小荷包里取出那張記載了方子的麻紙:「這是我從過雲閣里偷出來的,你先給醫官看一看,最好在宮中也找一找還有沒有類似的記載。但千萬要稟報了太后聖人以後再作決斷。」

趙栩接過那折成四疊的麻紙,卻不打開,胸中激盪,看著九娘,眼睛澀澀,卻只說了三個字:「好,阿妧。」謝謝太俗套,他趙六用不著。

九娘懇切地看著他,憐惜地說:「還有,我剛才說的那些門第出身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也別生氣難過。就算你再好,你很在意的那些人里,難免還是會有人不喜歡你。世上許多事就是這麼沒道理。你只要喜歡那些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人,就不會傷心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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