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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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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碧水,漂著些被吹落的粉色嬌花,浮沉不定。

趙栩和九娘在池塘邊花樹下的兩塊大石上坐了下來,看著眼前芙蓉照水,靜默了會兒。

「六哥要同我說什麼?」九娘輕聲問他。

趙栩早留意到她髮髻上插著的喜鵲登梅釵,心裡歡喜得很,又見她眼下烏青,面有倦色,從袖中取出兩個白玉盒子遞給九娘。輕聲道:「你姨娘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別太擔心。這是御醫院的方紹朴新配的祛疤藥膏,我爹爹那毒瘡都能消得差不離。塗抹的時候輕一些,應該不會留疤。」

九娘接過來,握在手心,白玉沁涼。看著趙栩一臉坦蕩,倒有些慚愧,便輕聲謝道:「謝謝六哥。」

趙栩想了想就問她:「還記得那天福田院我們同你說過的話嗎?」

九娘點點頭,他們都是為了她好,她當然記得清楚。

「有些人,不是你對她好就能息事寧人的。」趙栩看著碧水花影:「最早四郎欺負我,我也記著我娘說的,忍一忍熬過去就好了。可是沒用。他這次高興了,得逞了,下次還會欺負得更厲害。」

九娘看了看他,又看向水中,隨手撿起一塊小石頭丟了過去,水中的芙蓉花影碎了,抖得厲害,漾起一圈圈波紋,擴散開來。

是,趙栩的處境和自己很相似,他還要艱難很多。

趙栩轉了轉手中剛剪下的芙蓉花枝:「你家祖宗孟子有言: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可是我卻覺得人無有不惡。」

九娘一怔,轉頭看向趙栩。

趙栩對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是人無有不善,又何須教化?何須律法?正因心都有惡念,才須靠教化馴服,靠律法約束。可即便這樣,惡還是難免會跑出來犯事。有些人,看著你不如他,心中才暢快,踩你欺你,他就更暢快;有些人,看著他有的你竟然也有,心中不暢快,更要踩你欺你;若是你有的他沒有,這種人就更加寢食難安了,非要你一無所有才肯罷休。難道我們為了向善,就得任人宰割不成?」

九娘心中一陣激盪,從沒想過趙栩竟然把自己心裡所想都說了出來,想起前世的爹爹娘親,她鼻子一酸,趕緊彎腰又撿了幾塊卵石,用力投擲出去,花影片片碎,水波紋路也亂做一團。

趙栩見九娘小臉上有悲憤抑鬱之色,就道:「退讓、容忍、煎熬,我幼時試過好些年,並沒有用。以暴制暴,以惡制惡,我也不喜歡,可有時候沒得選。趙檀被榮國夫人打了一頓以後,收斂多了。我才明白有些手段,未必好,未必是我們想要的,甚至是我們心裡頭很厭惡的,可是卻很合適。」

九娘停下手來,看著水面漸漸平復,轉過來看著趙栩,忽然輕聲道:「其實——我昨夜以幼犯長,罵了人,把她罵得氣到吐血,甚至還動手打了人。我覺得這法子不好,很不好。可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法子能讓自己好過一點,舒服一點。」

這個趙栩倒不知道,聞言一愣,看著九娘緊蹙的眉頭和眸中難得一見的猶疑,忽地哈哈大笑起來:「罵得好!打得好!這才是我認識的阿妧!你本來就很兇,今年見到你,倒覺得不像真正的你了,一副老成的大人臉。」可不是,咬過他,罵過他,撞過他,打過他的那個阿妧,才是真正的阿妧!

九娘怔了片刻,不免有些難為情,回過頭來看著水面。自己本來很兇嗎?

趙栩柔聲問:「你是不是罵完打完以後心裡就舒服多了?或者覺得這般行徑不像你自己了?還是懊惱自己沒別的法子對付她們?」

九娘認真想了想:「是覺得不像我自己了。懊惱倒沒有,法子自然很多,可我不想那麼做。但是心裡頭的確舒服多了,至少覺得看著姨娘的時候才安心一點。」九娘嘆了口氣:「我會想,是不是我一直不理會她們,反倒是縱容了她們?如果早點罵了打了,是不是姨娘昨天就不會遭殃?我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錯了……」

趙栩笑著搖頭:「你以前並沒做錯。你是家裡最小的,又是庶出的女兒,難道跟我一樣,遇事就用拳頭說話?何況你們女兒家,若不是趙瓔珞那般喪心病狂的東西,哪來那麼多由頭能動手的?就是趙瓔珞,我還尋不著時機打她呢。再說什麼嫡庶、長幼、閨名清名之類的,你們世家大族向來比我們宗室還要看得重些。」

九娘吁出一口氣,心底鬆快了許多。

趙栩笑道:「我頭一次打老四,也是因為我娘。他在背後詆毀我娘。我那時早就想著要打他一次試試,可惜個子比他矮很多,拳頭也沒什麼力氣,只能打在他嘴上,本來想打鼻子的。結果他實在沒用,一看自己流血,就倒在地上瞎嘰歪。哈哈哈,我趁機就把他那胖臉打開了花。反正為了皇家的和睦宗室的臉面,娘娘和爹爹也不會拿我怎麼樣,最多罰跪吃板子而已。阿妧你知道嗎?其實他們作惡的時候也是仗著這個。」還是拳頭有用,趙檀從此都不敢再說狐媚兩個字。

九娘若有所思,是,趙栩說的有道理,為善者所顧忌的恰恰是為惡者的倚仗。

趙栩笑道:「你知道嗎?蠢人從來不覺得自己蠢,惡人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惡,但是他們怕一個人,卻會一直記在心裡。所以呢,對這些蠢人惡人,最有用的還得是讓他怕你。」

九娘對他這幾句話倒是深有體會,想一想,趙檀和趙棣,倒和七娘四娘有些相似之處,忍不住笑出了聲。

趙栩看她笑了,也笑了起來:「不過,你也有做錯的地方。」

九娘一愣。

「你是個小娘子,又不是男兒身,為什麼要把自己當成男子對待?」趙栩早就想和她好好說道說道這個:「你這么小的年紀,家中還有那麼多兄弟,可你做什麼事,花的時間用的力氣都遠遠多過別人。你什麼都想知道,國事家事樣樣事你都不放心,件件都想要操心。你究竟在擔心什麼?才把自己逼成這樣?其實你用不著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也用不著想那麼多,你這個年紀的小娘子應該多吃多睡多玩才是,你這般不愛惜自己,就不太對。」

這幾句話驀地平地起雷,炸在九娘耳邊。

九娘茫然地看著趙栩。兩世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更沒有人這樣問過她。爹爹勸過她別太辛苦。可是,對啊,她究竟在擔心什麼?她為什麼總在擔心?在趙栩眼裡,她是在逼迫自己嗎?不是的,她就是不放心,想要知道得更多,然後呢?

「阿妧?阿妧?」趙栩看她臉色不太對,喊了她兩聲。

「我沒覺得累,也沒覺得苦。我沒逼自己。」九娘想了想,輕聲道:「我——我就是習慣了,我就是喜歡知道得多一些,懂得透徹一些,做得好一些,萬一——」

九娘剩下的話都堵住了,說不出口。她是一直在擔心,她在擔心什麼?害怕什麼?前世她也有過多吃多喝多睡多玩的日子。是從弟弟沒能活著來到世上開始?是從母親被大夫宣布不能生養了開始?是從母親自請下堂開始?是從她遇險獲救開始?是從爹爹退守書院開始?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兒身,恨不得自己是長房的嫡長子,甚至不允許自己人前落淚,甚至學男子走路說笑的模樣。然後學得越多,越覺得不夠?做得越多,越覺得還可以做到更好?遇到的越多,就越覺得需要有備無患?她不自覺背負著的,是不是從來不只是嫡長女的責任?所以爹爹才會那麼擔心她……然後這世呢?她原本想著有機會能做個普通女子了,怎麼又回到那條路了?她不是王玞了,可怎麼好像還是王玞?甚至擔心的人擔心的事更多了……

趙栩目不轉睛,看著九娘一張小臉上瞬息萬變的神情,似乎有說不出的困惑和哀傷,不由得擔心起來:「阿妧?」

九娘回過神來,豁然開朗,深深注目趙栩:「六哥,多謝你了。可我,恐怕改不了。」一語驚醒夢中人,奈何此身不由己。

趙栩皺了皺眉:「你在害怕什麼?害怕自己不夠好就沒人看重你?害怕沒人看重你在意的人?還是害怕自己不夠好,幫不了你在意的人?」

九娘心中一熱,點了點頭:「是的,我是很羨慕你們男兒郎。我恐怕是把自己當成男子在活了。我的確是害怕沒有人護得住我在意的人。我想自己護住他們,幫到他們。可是我不累,也不苦,真的。我閒不住,停不下來。我看到書上的字就高興,認認真真想些事情的時候才安心。你放心。我會好好愛惜自己。吃多一些,睡早一些。」

九娘笑了:「不過我再吃再睡,六哥你也沒機會再罵我胖冬瓜了!」

趙栩一頓:「啊——?我那不是罵你。」

九娘哈哈笑起來:「我知道,你只是看見比你丑的都忍不住損上幾句。」

趙栩一時語塞,看著她沿著池邊輕快地走開,揚聲道:「你不醜,從小就不醜,小時候比現在還好看,小孩子胖一點才好看,真的。」

九娘笑了朝他擺擺手,彎腰選了片扁平的石頭,側過身屈膝彎腰,揮手而出。那石片在水上跳了十幾下,直到池塘中心才沉沒下去。趙栩留意她小臉上已經舒展開來,就放了心。

「小時候你那最後一棒原來是從這個來的?」趙栩訝然。

「是的,我厲害嗎?」九娘轉過臉問,一臉快誇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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