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2)
梁老夫人回到翠微堂的時候,快亥正時分了。
杜氏三妯娌得了信,帶著四個小娘子到二門迎接老夫人。眾人見到老夫人殘淚猶存,不由得都心中一沉。
進了翠微堂,老夫人扶著六娘的手,淚已經落了下來。
六娘嚇了一跳:「婆婆!難道四姐的事?」
四娘嚇得心怦怦亂跳。
老夫人牽了六娘的手坐到榻上,搖頭道:「阿嫻沒事了,那阮玉郎也無需理會。只是阿嬋你——」那句年後就要入宮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來,只覺哽咽難當。
四娘提著的心一放。九娘卻怔住了,上前幾步輕聲問道:「婆婆,太后娘娘是要六姐入宮嗎」
呂氏頓時眼前一黑,天都塌了似的,踉踉蹌蹌地走到榻前,低聲道:「阿嬋!你三表哥願意娶你,我們明日就下定好不好?不不不,我今夜就去找你二舅母,今夜就下定!娘!媳婦求求您,求您了!您不是說來得及嗎?!定親了就不用入宮了對不對?」
呂氏壓抑著的低泣聲絕望苦楚。九娘默默扶住呂氏。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太后娘娘要的可不只是一個女史,而是一個孫媳婦,甚至是皇太子妃,未來的大趙一國之母。她看中的人,誰又敢不從?誰又敢娶?
七娘依偎著程氏,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有一些悵然,有一些羨慕,不太明白為何她們個個傷心至此。能被太后看重難道不是好事情嗎?能嫁給皇子不好嗎?日後做親王妃不好嗎?為什麼婆婆和二嬸要這麼傷心呢。
程氏和杜氏默默拭淚不語。
六娘輕輕俯下身,環住老夫人的腰,靠在老夫人胸口道:「婆婆別哭,娘也別哭。只是入宮而已,你們別哭啊。再說太后娘娘和聖人都對我那麼好,你們不要難過。也不是就真的見不到了,對不對?」說著自己卻也忍不住哽咽了起來。真到了這一刻,她當然也害怕,也不舍,她也不喜歡宮中的規矩,刻板的生活。只是,她不能說不。
九娘先前還強忍著,這時聽到年僅十三歲的少女顫聲說出這番話,再也忍不住淚水,想把六娘摟入懷裡,卻想不出能說什麼話安慰她。
呂氏上前幾步,一把將女兒摟在懷裡,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六娘伏在母親的懷中,聞著她身上的香氣,肩頭抽動,也哭出聲來。翠微堂里一片哀聲。
等貞娘親自打了水來伺候她們幾個淨了面,又讓人上了茶,眾人才緩過神來。老夫人千言萬語,無從訴起,看著六娘紅腫的雙眼,替她理了理鬢角,柔聲道:「好孩子,娘娘說了,明年開春選女史和宮女的時候,把你也列上名冊。到時候你就在慈寧殿裡當差,好好地伺候娘娘。旁的不要多想,娘娘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知道嗎?」說罷又哽咽起來。
六娘點了點頭:「阿嬋知道。」
老夫人說:「逢年過節呢,我就和你娘一起上摺子。若是能覲見太后娘娘和聖人,總也能見上你一面,萬一沒法子好好說上幾句話,你別難過,還是可以寫信回來的知道嗎?」
六娘抬手用帕子替老夫人印去淚痕:「婆婆放心,六娘省得。你們記得常來看我。若是能夠,把姊妹們也帶來讓我瞧瞧。」
七娘此時忽然心一酸,倒頭撲在程氏懷裡嚎啕起來:「這——這算什麼啊?怎麼跟生離死別似的!怎麼就見都不好見面了呢?難道太后娘娘和聖人都不見娘家人嗎?」
九娘黯然神傷。這次倒被七娘說中了。太后娘娘自律甚嚴,輕易不見娘家人。向皇后就更不說了,她前世常出入宮中的兩三年,從未聽說皇后單獨召見過家人。
呂氏剛剛收住的淚,又一下子崩了。六娘趕緊起身去給呂氏拭淚,又強笑著對說:「哪有阿姍說得這麼嚇人。再說了,這不還有大半年嘛。娘,別哭了。你一哭,婆婆也忍不住,女兒也忍不住要哭了。」
杜氏和程氏也過來勸慰呂氏。
六娘轉身到榻前跪坐在老夫人膝下,仰起小臉,笑著問:「婆婆,這大半年我想要阿妧搬來綠綺閣陪我住可好?」
老夫人想起她倆小時候那段同吃同睡同進同出的日子,不由得又老淚縱橫起來,連連點頭:「娘娘對你真是最慈愛不過的,還說要是你怕孤單,也可以帶著阿妧一起去,在宮裡陪你兩年。」
滿堂上的人又愣住了。七娘又抱住程氏哭了起來。為什麼不選她陪著進宮呢!她想去啊!九娘剛要說話,六娘已經搖頭道:「不用。婆婆我不怕。那種地方,我一個人去就夠了,怎麼能讓阿妧也去過那種日子呢!阿妧生性疏朗,不拘小節,年紀又小,還那麼好學。我可盼著咱們孟家也能出一位孟夫人,日後著作等身,為我們女學揚眉吐氣呢。」
九娘搖著頭說:「婆婆,阿妧願意陪著六姐進宮!」有她在,總會好一些的。
老夫人抱著六娘,看著九娘點點頭:「你們都是好孩子,阿嬋說的對。不要緊,婆婆還有些知交好友在宮中,總能照拂一二。你們也別太擔心了。」在太后眼前,起碼還能太平幾年。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老夫人在心中琢磨著要準備的人和物事,想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阿嬋重蹈向皇后的覆轍,一點點疏忽就是一輩子的遺憾。歷來大趙的後宮就沒有太平過,太-宗五個兒子,只活了一個。成宗當年的大哥忽然發瘋,二哥元禧太子一朝暴斃,才輪到他被立為太子。但也是娶了當今太后高氏後,由曹太后親自宣讀遺詔,才登基為帝的。就算如今有高太后坐鎮,今上的後宮二十幾年來也已經死了八個皇子。
程氏卻想起魏氏的話,勸說道:「阿妧你要聽婆婆和你六姐的話。阿嬋,明日三嬸就讓阿妧搬過來陪你。」
九娘跪倒六娘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強忍著淚點頭。
六娘想了想,又笑道:「婆婆,我在家裡可只剩下這八-九個月逍遙日子了,您可不許再限制著我們。表叔母還要教我們騎馬呢。我和阿妧都想學騎馬!四姐,阿姍,你們要不要一起學?」
老夫人連連點頭,哽咽著說道:「都依你!都依你!你想做什麼都行!」
七娘卻哭著搖頭:「我不要騎馬,我要去看戲去喝茶去買東西還要去吃夜市。要和六姐一起玩一起吃。」四娘也含著淚搖頭不語。
程氏拍著七娘的背,低聲呵斥道:「你就知道胡鬧!」
呂氏卻哭著說:「怎麼就是胡鬧了?都去都去!你們一起去!想買什麼買什麼,想看什麼戲都行,想吃什麼讓你們二哥帶著你們去,去瓦子裡、夜市里玩一整夜都不要緊。還有登高、看燈你們儘管陪著阿嬋去。明年三月三你們都陪著阿嬋去金明池踏歌!她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踏歌過呢!就是——就是趕不上端午節看龍舟了——」說到這裡,哪裡還說的下去,側身掩面大哭起來。
老夫人摟著六娘:「都怪婆婆管得太緊了,你娘說得對,你儘管去看去玩去吃去買,都去都去啊。只管開心就好。」
翠微堂又哭成了一片。
月色如水,照在琉璃瓦上,雖是夏夜,卻十分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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