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2)
正午的太陽,將那暴雨留下的痕跡全都烤乾了,深綠的樹葉又露出了一絲疲憊之色。
廚下已經歇了火,沒有先前那麼熱了。那幫廚的兩個婦人提著食籃往各個院子裡送飯去。九娘陪著魏氏繼續將飯菜湯羹分到食籃里的碗盆中。
「九娘翻過年要十二了吧?」魏氏輕聲問。
九娘笑著應了聲是。
「頭一回我看見你,還以為你已經十三四歲了呢。」魏氏說的是真心話,九娘的個子,比她自己只矮半個頭。
九娘笑著說:「我姨娘說我小時候憋得太厲害,長起來躥得就也厲害。今年已經長了半尺,害得她不停地做衣裳。」
魏氏將九娘分好的飯菜擱好,蓋上食籃的蓋子:「你家幾個姐妹看起來倒是都差不多高,也要好得很。表叔母沒有兄弟姊妹,羨慕你們得很哪。」
九娘一愣,這倒和她前世一樣了,便問她:「表叔母是秦州人嗎?婆婆翁翁家可都安好?」
魏氏點點頭,笑道:「我是秦州人,爹娘都還在,身子骨也都挺好的。太初的哥哥在秦州禁軍,他們還能幫我們看著他點。」想起那個無法無天的長子,魏氏就忍不住笑:「你也熟悉六郎吧?我家元初那個脾氣和六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一點都不像他爹爹!」
九娘穩穩地將湯舀到湯盅里,嘴角卻禁不住勾了起來。一言不合就動手,護短護到天上,難道還不像陳青嗎?以前蘇瞻就說過,陳青啊,看那些個只拿俸薪不幹活的人時,不是鼻孔朝天,是下巴朝天。若是他眼睛能放箭,朝廷里尸位素餐的傢伙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原來陳太初的哥哥倒和趙栩像親兄弟!那陳太初的性子,隨了誰呢?
魏氏將湯盅收好,笑著把食籃遞給幫廚的婦人:「你是不是想說太初的性子不知道像誰?」
九娘噗嗤笑了,點點頭,又接過來一個空的食籃。
魏氏悵然嘆了口氣:「元初呢,生在戰亂時,當時西夏人攻城攻了兩天兩夜,我疼了兩天兩夜才生下他,虧得城也守住了,他也落了地。你表叔一身的血,抱著他,他那嗓門太亮,一喊,太陽都出來了。」魏氏笑著說:「懷太初的時候,你表叔去洮州和吐蕃打仗,我留在秦州,聽說洮州大敗,急得七個月就早產了。太初生下來的時候四斤都不到,是他哥哥抱在懷裡抱大的。他一歲多你表叔才平安回來,想著他竟然能太太平平長大了,才取名叫太初。他和他哥哥自小就不同,什麼事都不急不躁的,又會體貼人。」
魏氏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身子不太好,元初又調皮,從小到處闖禍。太初打小就特別會照顧我,才兩歲的小人兒,就端著他自己調的蜜水給我喝。夏天我睡著了,他就搬個凳子給我打扇。到現在啊,四個兒子也只有他還會替我打扇。我們秦州沒有燒坑的習慣,冬天裡只有燒柴薪取暖,他每夜都早早地上床,替我把被子焐熱了,還總把我的寒腳抱在懷裡。就是他哥哥調皮把腳伸過去,他一樣傻乎乎地捂。每次我洗完頭,他爹不在,太初就替我熏頭髮,耐心得很。他八歲就被你表叔扔去大名府,被人家當馬僮使喚,長得又太好看,難免被人嘴上欺負。我都心疼死了。輪到休沐,他就買許多乾果蜜餞的回來,總說自己沒事。可他身上的傷疤啊,都快趕上他爹了,還說自己長大了,也不讓我看。真的,九娘,太初真是個好孩子。可他啊就是嘴拙,和他爹一樣。他對一個人好,那是真的好,就是說不出口。」
九娘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聽著怎麼心裡酸酸的。
魏氏嘆了口氣:「所以啊,表叔母我其他三個孩子都不操心,就是擔心太初。我是秦州村裡的人,你表叔家也是汴梁小門小戶的出身。什麼門戶什麼嫡庶,我和你表叔都不放在心上。就想著要給他找個他喜歡,也喜歡他的妻子。兩個人以後能好好的太太平平地過日子。你說,汴京城的小娘子,世家大族的小娘子會不會嫌棄我這樣的婆婆呢?沒有誥命,也不出門應酬。我對著那些個夫人就渾身不自在,在這裡我才像回到秦州似的,說不出的高興。」
九娘哪裡還聽不出她的言下之意,將手中的碗放入食籃里,她抬起頭,真心實意地說:「表叔母,哪家的小娘子,能有您這樣仁心仁德視名利如糞土的婆婆,能有表叔這樣的蓋世英雄做公公,能有品行無暇的太初表哥做丈夫,都是求之不得。唯有一樣難求。」
魏氏眼睛一亮,又奇道:「哪樣?」
九娘輕聲道:「這世間千千萬萬人,能真心喜歡一個人,恐怕已經十分難得,可若要那個人也喜歡自己,更是難上加難。那《白蛇傳》話本子裡說得好: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可要九娘說,怕要萬世方能修來兩心知。」
魏氏看著眼前的小娘子,明明一張春天一樣的容顏,卻帶著秋天那樣的蒼涼。可這樣十一歲的小娘子,又怎會一副什麼都看透了的模樣?
想起太初說過的她那姨娘和三房的混亂,魏氏心中說不出的憐惜,輕輕握住九娘的手:「你別見怪表叔母問得太過魯莽了,我是真心喜歡你,阿妧,你心裡可有了喜歡的人?」
九娘一怔,笑著搖搖頭:「男女之情,九娘年紀還小,從未想過。我自然喜歡家裡的父母翁婆、姐妹兄弟,也喜歡乳母姨娘,甚至也有我喜歡的女使。方才不過想起家中姐姐們這幾年怕都要出嫁了,也不知道能嫁給誰,嫁得好不好。到時候恐怕只留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一時感慨而已。」
魏氏拍拍她的手:「那小九娘難道從來沒想過日後要嫁給一個怎樣的夫君?」
九娘誠摯地看著魏氏:「九娘雖然年幼,卻也幼承庭訓,日後當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好本分。那兩心知,本就要看緣分,九娘並無貪心,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而已。」
魏氏想了想:「你四姐說起你蘇家表哥,和你從小就特別投緣——」
九娘笑了:「表叔母明說無礙。九娘兒時曾得蘇家表哥一粥之恩,待他是格外不同一些。燕王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太初表哥也救過我,都是生死之交,我們平日是會多說些話,互相關心,彼此格外要好些。但九娘自問胸無宿物,襟懷坦白。不然我四姐也無從得知。阿昉表哥是冰壺秋月般的人,我九娘也有心做紅粉中的君子,自問胸懷灑落。我只盼著阿昉哥哥他以後能有一個好女子好生愛惜他。同樣,太初表哥光風霽月,如玉似冰;燕王殿下人中龍鳳,玉葉金柯。九娘一樣也盼著他們都能得到知心人,鳳凰于飛,共挽鹿車。還請表叔母明鑑。」
九娘說罷,便笑著福了一福:「九娘要去看看我兩位姐姐,還請表叔母恕先行告退之罪。」
魏氏伸手挽留未及,只能看著她裊裊婷婷出去了。
九娘跨出廚房,卻呆了一呆。
外面靜立著兩個人,卻是陳太初和蘇昉。看樣子站了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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