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2)
官家擺了擺手:「不必多禮, 你兩次對阿予施以援手, 我還不曾嘉獎你。 正要好好謝謝你。」
「天生烝民, 有物有則。民之秉彝, 好是懿德。小民不敢居功。」蘇昉沉靜自若。
趙栩扭頭看了看那大石上趴著的烏龜, 反正蘇家人的口才總能應答如流深得聖心, 他也用不著替榮國夫人憂心蘇昉。倒是這烏龜他記得阿妧也有一隻, 養在木樨院後的池塘里, 不知道現在多大了。兩年多不見阿妧, 不知道她瘦了還是胖了,高了多少,還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對自己疏離又客氣。想起阿妧, 不免又想起陳孟兩家議親一事來。他側目看了一眼陳太初, 見他眉梢眼角都隱約帶著些喜色,不由得黯然起來。
「聽你父親說這兩年你遊歷了吐蕃和西夏,有何心得?不妨說來聽聽。」官家和蘇昉說了幾句家常話後,溫聲問道。
蘇昉略思忖了片刻:「小民由川入吐蕃,再由秦鳳路入西夏。大體沿著茶馬互市的線路而行, 吐蕃諸部百年來分裂甚多,無人有德一統各部。小民所見吐蕃人無論貴族或平民, 皆不可一日無茶, 邊疆牧民也多會說川語, 也有牧民移居入川,棄食肉乳,改食米糧, 穿襴衫,更讓子女讀孝賢書學禮儀。小民卻未曾見有川民去吐蕃改放牧為生的。可見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假以時日,又何須擔憂邊疆有刀兵之禍?」
官家嘆道:「和重,大郎所言,和你的主張倒是相似,教化之功,功在百年,大善啊。」
趙栩的目光落在蘇昉挺直的背影上,心底有些不以為然,蘇昉始終還是局限在讀書人的那套教化之功上。
崇王搖了搖扇子笑道:「大郎親眼所見親身所歷,見解果然有意思。六郎好像有些不服氣?」
官家搖頭道:「六郎從小愛打架,他是信拳頭不信書本的。六郎,你要記得固然君子和而不同,更要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我大趙,非趙氏一族之天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乃太-祖所定,百年來足見成效卓著。為君者,不宜妄自菲薄,更應開張聖聽才是。」
趙栩上前幾步,行了禮:「臣謹遵爹爹教誨。」
蘇瞻心中一凜,和孟存對視了一眼。官家在他們這幾個文武近臣和崇王這個宗室面前,第一次這麼明顯地教導燕王為君之道。看來兩年多了,官家心意並未改變。
陳青垂眸不語,他和孟在兩人都是在邊境殺敵無數的,所見所聞所感自然和蘇昉這樣的書生不同。
蘇瞻笑著問趙栩:「燕王殿下對邊疆有何見解?不妨也暢所欲言,讓臣等一聞?」
陳青略抬了一下眼皮。蘇瞻這兩年看似不摻和立儲一事,心底看來從來沒有改變過對六郎的成見。
趙栩看向官家。官家笑了:「沒事,今日都是私下說話,儘管說來。」
趙栩點頭道:「教化一事,功在社稷,自當宣揚。但臣以為,若是那小狗小貓,呲牙露齒,給些魚肉,讓其得了甜頭,知道認主後乖順了才有好日子過,自然可行安撫教化之策。可換作虎狼之類,若是給肉念佛,恐怕大趙捨身飼鷹只會令其貪念更甚。」
崇王撫掌道:「有道理有道理,便是那狗,也有惡狗吃了肉還不肯讓路,須得打狗棍才行。」
蘇昉神色不變,垂首看著自己放在膝前的雙手。上位者,多的是不見百姓黎民之苦,一昧窮兵黷武,追求功績之人。六郎,難道真如官家所說,不信書本只信拳頭?
趙栩笑著坦然道:「只看吐蕃諸部,歷來親近西夏和契丹,在西北甘州、涼州、河湟地區從不安分,反覆無常,也和我大趙打過十幾回。要不是西夏令得吐蕃諸部人人自危,張子厚恐怕不能說服他們歸附大趙。梁太后近年掃平回鶻餘部,河西已盡歸西夏。臣深覺梁氏同樣野心勃勃,絕非善類。依臣愚見,大趙子民,當好生教化他們聖人之言。那些番邦屬國,若是大理高麗這樣的,自也可多賜帛匹。但西夏契丹這種武力強悍之國,唯有比他們更強,才能保大趙邊境平安。」
官家欣賞地看著趙栩,點頭笑道:「六郎所言也甚有理。之前若不是陳元初,西夏恐怕還不會那麼快上表稱臣。」
蘇瞻笑問:「難道依燕王殿下所見,我大趙如今難道比西夏契丹弱?」
眾人目光都看向趙栩。
趙栩沉聲道:「論國力,西夏契丹當然遠不如我大趙。論武力,一則取決於領兵之將,二者我大趙的確缺好馬,缺騎兵,尤其缺重騎兵。一旦對戰,勝負難料。」
蘇瞻溫和笑意不變:「還請殿下解惑。」
「大趙二十三路禁軍六十萬人,重騎兵僅有兩萬人不到,且全部在西軍。輕騎兵也只有兩萬而已。天波府楊令公當年大戰契丹,全靠楊家將萬餘重騎才能獲勝。中原雖然城池堅固,但邊關地廣人稀,西夏有鐵鷂子重騎兵三萬,契丹有御帳親騎五萬餘人,其橫掃突擊之力,絕非步兵可擋。故而對戰勝負難料。」趙栩緩緩道來。
蘇瞻笑道:「熙寧九年,就在此地,殿下親見,西夏百餘騎兵突襲,卻要靠偷來的大趙重弩方能將毫無防禦的臣家夷為平地。再快的騎兵,在城池之外,重弩萬千之中,血肉之軀,也無用武之地。殿下多慮了。國與國之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下政攻城。窮兵黷武,非上策也。」
官家點頭嘆道:「和重所言,六郎好好想一想罷。」
趙栩躬身應了,退回一邊。陳青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趙栩心知舅舅認同自己的看法,不由得為之一振。
官家又問蘇昉:「對了,大郎你這次帶回不少張載的著作,想必也頗有所獲。正好今年禮部幾番上書要尊他為張子,封先賢,奉祀至曲阜孔廟。呂相幾位覺得過譽了。如今二府還在商議,大郎無須拘束,你有何想法?」
蘇昉肅然起敬道:「小民以為,橫渠先生當得起先賢張子之號,應奉祀至孔廟。若天下讀書人皆能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何愁萬世無太平?自諸子百家以來,歷朝獨尊儒家,無他,以民為本也,心懷天下也。此乃為君之心,為君之道。橫渠先生所教,乃讀書人之本,為臣之道。君臣一心,方可天下太平。」
官家擊案大笑:「好!好!好!好一個為臣之道!和重,張載一事,二府應無需再爭了。誰要反對這樣的為臣之道,也不配做我大趙的臣子!」
趙栩和陳太初都不禁在心中默念,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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