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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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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一楞, 抬頭看見六娘期盼的眼神,笑著點了點頭:「小時候最盼著六姐幫我梳丫髻了,你總摘了茉莉編花環給我戴著。我一整天都香噴噴的。」

兩人攜手去了內室床邊的案幾前。九娘坐在繡墩上, 拿起案上的金銀平脫花鳥紋銅鏡斜斜照著自己,銅鏡內隱約能見身後六娘的平靜面容。

六娘的貼身女使金盞趕緊端過一盞琉璃燈來放好。玉簪打開妝奩,取出玳瑁梳等梳具, 又從腰間荷包里掏出鑰匙, 打開一邊的櫥櫃,捧了九娘和六娘的百寶箱出來, 放到琉璃燈邊上。兩人相視一眼, 退去外間, 吩咐侍女們去小廚房取宵夜, 再讓淨房備水。

六娘將九娘的雙螺髻慢慢拆開,嘆了口氣:「我娘剛才哭得厲害。」

九娘想起呂氏的面色,心裡也發酸:「二嬸最是心疼你的。婆婆怎麼說?」

六娘將她一頭如瀑秀髮披到肩頭,直垂腰間:「婆婆說, 已經成了定局的事, 讓我娘別多想了。」她有些感傷:「我爹爹倒數落了我娘一通。」

九娘皺起眉:「可是你入宮後如果還是婆婆說的那樣,二伯的仕途恐難寸進,他怎麼會為難二嬸?」

六娘拿起玳瑁梳,從上往下一梳到底:「爹爹說他都明白,甚至四郎五郎以後就算科考入仕,也難有成就。」她側頭看了看銅鏡里的九娘:「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怎麼了,六姐?」

「爹爹說歷朝歷代,獨尊孔子。若我以後能走到娘娘說的那個位置上,才能幫他實現他的心愿。那他和四郎五郎的仕途,也算不得什麼。」六娘手中的玳瑁梳停了下來,坐到九娘身邊的繡墩上,看著她雙眼輕聲道:「爹爹說他有宏願,自本朝起,應奉先祖孟軻為亞聖,君臣萬民,共尊孔孟。」

九娘一驚,手中銅鏡差點滑脫。兩姐妹屏息了一會兒,九娘伸出手,握住了六娘的。

「先祖孟子,雖為賢人,可是和至聖文宣王比——」九娘道:「雖然前朝昌黎先生推崇先祖為儒家正統,蜀主孟昶將《孟子》列入石刻十一經中,百年來民間也多學《孟子》。可是歷代科舉,從未有將《孟子》列入其中的。」更不用說亞聖這樣的名頭,誰敢給誰能給?。

「爹爹此言,連婆婆都大吃一驚,讓他下跪向文宣王請罪,現在還跪著呢。」六娘黯然道:「我也不明白爹爹為何有此想法,更不明白我一個女兒家,就算入了宮,又能幫他些什麼。這樣的大事,比國事還大的事,就算是太后娘娘那般尊貴,又豈能改變一二?」

「二伯還說了什麼?六姐你一一道來,別漏了半句。」九娘趕緊問道。

六娘想了想:「爹爹說橫渠先生即將被朝廷封為先賢張子,奉祀孔廟。各國子監、書院,都要將張子著作列入必學的課本。又說大趙開國以來,濂溪先生等人承儒學,開理學。眼下橫渠先生的關學也將盛行於世。大趙雖有儒家天下之名,可儼然諸子百家,紛紛擾擾。日子久了,恐怕先祖的儒學正統會被摒棄一旁。他身為孟家後人,自幼就立願將先祖之說發揚光大。如今已至不惑,還一無所成,心急如焚。今日蒙娘娘和官家喜愛,我若有心助他一臂之力,定能成全他的心愿。」

九娘沉思了片刻,心中澎湃激盪思緒萬千。

「阿妧?」

「六姐」,九娘嘆道:「阿妧妄自猜測,二伯為的恐怕不只是先祖揚名,更為了世間萬民。五百年來,歷代獨尊孔子,皆為禮治也。重禮法,方能恪守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夫妻之道。到了我朝太-祖,才開始真正德治天下,福田院、醫藥局、慈幼局甚至義莊,都是本朝始創。」

六娘疑惑道:「所以我爹爹才覺得可推行先祖之道?」

九娘搖頭道:「難,如今這汴京城,可不已經是文宣王所想的天下大同?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路無飢號聲,夜無閉戶門。可是先祖孟軻雖為儒家正統,卻堅持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歷代帝王都自認天命所歸,誰能容忍這個呢?更何況,先祖曾書: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她苦笑起來。

六娘心頭也怦怦跳,她們在族學裡學到這段,連先生都避而不談,她自然也知道此言有大逆不道蠱惑人心之嫌。

「本朝以孝、仁治天下,並不似前朝那般固守古禮。」九娘說道:「士農工商,也不像前朝那般貴賤分明。門閥世家,遠離朝政。二府相公們共治天下,甚至無二府印章,百官可不從聖旨。二伯怕是覺得,當下是弘揚先祖之道最好的機會。若六姐你入宮,他日定能影響君王,尊崇先祖。」

六娘鬆開右手,掌心已密密麻麻排著一列玳瑁梳的梳齒痕跡,入肉甚深。齒痕發白,整整齊齊。

九娘捧起她的手,輕撫著:「六姐,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二伯所願固好,談何容易?宮中波詭雲譎,你千萬小心,常寫信給我。以前娘娘說過,可以讓我陪你兩年的,你記得求求娘娘。要是阿妧能陪陪你,婆婆和你娘也會放心一些。」

六娘眼中漸漸濕了,搖著頭:「別傻了,阿妧,你好好兒地早些嫁給太初。我知道,你和表叔母一樣的性情,是寧可不要那個誥命的。你就當為了六姐好不好?若是我在慈寧殿當差,你年節里入宮請安,咱們總還能見上五六回。」

九娘強笑著點頭道:「好,我記下了。你做掌籍是好事,娘娘是真心照拂你,在慈寧殿肯定不會有事。萬一日後真的嫁給了——」九娘只覺得口齒黏糊,竟然吐不出那兩個字。

六娘眼淚撲簌撲簌下來,搖頭道:「我不願意!阿妧,我不想!」在田莊她親眼所見,趙栩眼裡心裡全然只有阿妧一個,她若是被安排嫁給趙栩,那算什麼?就算阿妧嫁給了陳太初,她也一樣覺得彆扭之極,依然會對阿妧充滿了愧疚之情。

九娘摟住她,抬眼看著樑上的承塵,狠狠眨了眨眼睛:「六哥會對你好的。你若是嫁給吳王,張蕊珠定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你的日子才苦呢。六姐,你別多想了。說不定太后娘娘大發慈悲,兩三年就放你回來了……」最後一句,連她自己都不信。

「兩位小娘子,用一些宵夜吧。」外間傳來金盞的聲音。

綠綺閣的燈,直亮到了五更天。

***

翌日天公作美,拱辰門外延福宮中,宮女們來往穿梭。

延福殿大殿上,衣香鬢影。妃嬪們身邊坐著尚未成年的皇子公主們,好奇地看向右下首坐著的耶律奧耶。

六公主年紀還小,側過身拉著趙淺予的袖子輕聲問道:「四姐,她真的是契丹人嗎?怎麼穿著咱們的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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