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2)
四月初八, 浴佛節這日, 天下兩萬五千寺, 僧尼四十萬人, 千萬信徒, 共慶佛誕。
汴京城十大禪院浴佛齋會全天不斷, 百姓都去各大禪寺領那浴佛水。京中七十二家正店都開始賣煮酒, 市面上那晚春的各色水果琳琅滿目。
因宮中妃嬪大多禮佛, 歷代也有過好幾位公主出家建寺, 那法瑞主持的靜華寺,正是太宗朝的秦國公主削髮為尼後在城南所建。這天高太后和向皇后也請了不少僧尼前來講經贈水。
過了午後時分,僧尼們告退後, 高太后和向皇后留在延福宮遊玩, 眾公主妃嬪作陪。魯王妃陸氏,是皇祐元年選秀時高太后做主定下的,溫順恭謹,正服侍高太后餵魚。吳王的永嘉郡夫人張蕊珠,伺候在聖人身邊, 小腹已微微凸起。
魚池裡的紅鯉金鯉追逐那魚食,上下交疊, 追頭趕尾, 尾巴拍水聲不斷, 引得眾人叫聲笑聲不斷。
向皇后四周看了看,笑問陳德妃:「怎麼沒看見阿予?」
陳德妃答道:「方才福寧殿來人召她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
錢妃接過張蕊珠手中的玉盤:「蕊珠, 你有了身孕,去坐著歇會兒吧。德妃你也是,阿予能闖什麼禍,便是闖了禍,官家最疼她的,最多笑著說她幾句罷了。」向皇后聞言也笑了:「八成是為了想跟著六郎出宮玩的事,求了好些天了,恐怕因為崇王今日進宮,她有了援兵,又要去胡攪蠻纏呢。」
張蕊珠含笑聽著她們的話,默默退到一邊,扶著女史的手,側坐在美人靠上,凝目看向不遠處的高太后和陸氏,看了看天色,趙棣差不多要進宮來了。
不一會兒,一位女史到了高太后身側,低聲稟報了幾句。高太后露出笑容點了點頭,吩咐回慈寧殿去。眾人行禮恭送。張蕊珠鬆了一口氣。
錢妃慢慢走到張蕊珠身邊,低聲問:「可是五郎進宮了?還是為了那事情?」
張蕊珠紅了眼圈點頭道:「妾勸過殿下好多回,不過是一個名分而已,妾能服侍殿下已經三生有幸,萬萬不值得為了妾身和娘娘拗上,可他——」
錢妃看著張蕊珠,嘆了口氣,低聲道:「你記著,除非娘娘自己提出來給,你們別繞著彎子想方設法去討,只會惹得她老人家厭煩。」她頓了一頓:「先把孩子好好生下來才是。你們那點心眼,不夠娘娘看的,溫順,溫順,需得把溫良順從記在心裡。」
張蕊珠被錢妃看得心裡一慌,正要起身。錢妃已經轉身走了。
慈寧殿裡,吳王趙棣跪在太后膝前,垂首聽著訓斥。
高太后嘆了口氣:「五郎,你是個多情又心軟的孩子,隨了你爹爹。但是這吳王妃,張氏這輩子也做不得的。」
趙棣哽咽道:「娘娘!蕊珠為著我已經受了那麼多委屈,我卻連個名分也給不了她,若是孩子生下來成了庶長子、庶長女,五郎實在愧為人父!求娘娘開恩!」
高太后淡然放下趙棣剛進獻的一百零八顆菩提數珠串:「張氏雖有韶顏,卻閨德有失,她爹爹張子厚又是個不省心的。張氏和你私會開寶寺一事不說,自她從孟氏女學進宮任公主侍讀後,你從契丹回來後,就無心正事,三天兩頭入宮來魂不守舍的。你這麼個孝順孩子,為了她跪了一天一夜,我遂了你的心意,讓你納了她,還封了郡夫人誥命。可這樣的女子,豈可為妻?如今你吳王妃還沒過門,庶出的孩子倒先有了。我既答應了你讓她生,你且安心讓她生養。她竟然仗著身孕慫恿你來給她爭吳王妃的名分?這人啊,不肯安分,就留不得了。」
趙棣大驚失色,膝行兩步,磕頭道:「五郎知錯了!五郎錯了!不關蕊珠的事,她求了我好幾次,不讓我來說。娘娘開恩!」想起張蕊珠苦苦哀求自己別提此事的模樣,趙棣哭道:「求娘娘開恩!蕊珠無錯啊!錯在微臣!」
高太后嘆了口氣,看向趙棣身後空蕩蕩的大殿:「好了,起來吧。今日佛誕,老身委實不該動了殺機,阿彌陀佛。」
外頭,慈寧殿的秦供奉官躬身入內,行了禮,在高太后耳邊低聲回稟了幾句,又退了出去。
高太后取過數珠看了看:「你六弟和四妹都在福寧殿陪著官家說話,崇王在,蘇瞻也在。先把你這起子柔腸百轉收起來吧,好好想想,崇王明明是你親自接回來的,為何卻和六郎那麼親近?兒女情長若是成了負累,你可要懂得取捨。」
趙棣趕緊拭淚又拜了拜,才起身告退。
等他去了,高太后沉聲道:「來人。」
秦供奉官帶著諸位尚宮女史們進了大殿。
「去吧,將熙寧九年的那份懿旨取出來。」高太后吩咐慈寧殿的許司記。
「娘娘,可是宣召孟氏六娘子的那份?」許司記輕聲確認道。
高太后點了點頭:「把金印一同取來。」
秦供奉官垂首看著大殿光可鑑人的地面,想起梁老夫人,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
福寧殿裡,十個銀盞排在長几上,裡頭都裝了浴佛水。趙栩正在認真地一盞盞端詳,時不時低頭嗅上一嗅。
長几的盡頭,一個內侍推著一輛輪椅,上面坐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面容清雋,和熙寧帝有幾分相似,多出幾分仙風道骨,眉眼疏朗,薄唇含情,正搖著宮扇笑道:「六郎,你要是只靠眼不靠口舌,光憑看就能辨認出這十盞浴佛水各出自哪個禪院,那幅《快雪時晴帖》我便輸給你。」
趙淺予拍掌笑道:「三叔!我和爹爹可都聽見了!還有蘇相也能作證,你可不許再賴皮哦。」
御座上的官家和左首的蘇瞻,見趙淺予天真爛漫的樣子,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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