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2)
孫先生離去後。四娘默默起身收拾自己的物事,她六歲就進了女學,四年來第一次被先生責打,被同窗折辱,還要一直忍著眼淚。
張蕊珠嘆了口氣,過來將七娘扶了起來,仔細用帕子替她擦著臉:「阿姍,姐姐同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輕信他人的話,別衝動行事。九娘得到誇讚,也是你孟家小娘子的榮耀。你心裡反而不高興,豈不顯得自己心胸狹窄?你們畢竟是親姐妹。你竟然朝她的飯中倒墨,以大欺小,這樣損人不利己的點子,粗俗失儀之至,和市井無賴無異。什麼錯都是你的,你自己落了什麼好?反而更被別人輕視啊。倘若你是自己想出這種行徑,以後別和我交好了,不知道哪一天你是不是會朝我飯中潑墨。」
七娘抽著鼻子解釋:「張姐姐!我不會朝你飯中潑墨的,你不知道這個傢伙多麼可氣。」她覺得張蕊珠說得有些道理,可又覺得四娘一直對自己言聽計從,肯定也是氣得糊塗才出了那個主意的。但總而言之,都是九娘的錯!
四娘的臉燒得通紅,她過來替七娘理好書袋:「七妹,回家吧。」兩人看看九娘的桌子,空無一人。
張蕊珠說:「我看她出門朝右轉了,恐怕是去如廁。你們在這裡等她一等。九娘年紀小,萬一她走丟了,你們還要回來找她。阿姍,你回去好好想想姐姐的話吧。對了,我家裡有御藥的玉容膏,消腫止痛特別好用。回去我就讓人送到你家來。」她看也不看四娘一眼,自行出了課舍。
四娘咬著下唇,泫然欲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入學開始,張蕊珠雖然看起來友善,可她就是能感覺到那種對自己不屑一顧,高高在上的那種優越。
七娘卻恨恨地跺了跺腳:「她聰明,她懂事,她什麼都厲害,我們為什麼要等她?我才不想等她!」
四娘猶豫了一下,從這裡穿過內花園,是人最多的丙班課舍,再出去是外二門,到南角門也就一盞茶的功夫。這會兒她也確實不想看見九娘的小臉。
孟家的牛車在南角門足足等了一刻鐘,四娘和七娘也不見九娘出來。倒看見連翹捧著九娘的書袋匆匆跑出來問:「九娘子在車上嗎?」
四娘搖頭:「你不是在廡廊下等著的嗎?」
連翹說:「我看九娘子如廁了許久還不出來,就忍不住去找她了,結果也沒看到人。」
「你們會不會正好走岔了呢?」
七娘氣得拍著車裡的小案喊道:「就算她要掉進恭桶里!那麼胖也會卡住的!不等了。我們先回去。連翹你在這裡守著吧。回頭再讓燕伯來接你們。我餓死了!!」她和四娘都沒用上午飯,又被打被罰站,早就飢腸轆轆了。
這時四娘看到張蕊珠正帶著女使出來了,趕緊遠遠地招手問:「張家姐姐,看到我家九娘了嗎?」
張蕊珠皺起眉搖搖頭,旁邊經過的一位小娘子卻答道:「是一個胖胖矮矮的小娘子嗎?我好像看到她早就朝那邊去了啊。」她手朝第一甜水巷路口一指。
連翹趕緊問四娘:「四娘子我們怎麼辦?」
七娘沒好氣地說:「掃把星!還能怎麼辦!快點去追唄。」
孟家的牛車和隨行的女使侍女們漸漸去得遠了。張蕊珠納悶地問那個小娘子:「你是丙班的吧?」
她在學裡很有盛名,那位小娘子一臉仰慕地點著頭:「是啊。」
女使一驚:「啊呀,那你怎麼會見過孟家的九娘呢!」
「孟家的?不是啊,我們班那個小娘子明明姓錢啊。」小娘子一臉茫然:「你們剛才說的九娘,矮矮胖胖的,不是她嗎?」
張蕊珠嘆了口氣,搖搖頭。唉,這事!
九娘回課舍的半路上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蹲下身笑著問她:「小九娘餓不餓?」
真餓!在家好歹還有些點心墊著,學裡卻沒有點心可吃。
李先生笑著牽了她的手:「來,先生那裡有些西川乳糖,給你拿一些路上吃。」
等她小心翼翼捧著帕子裡的西川乳糖回到課室時,已經空無一人,桌上的書袋也不見了。
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書袋,連翹也不見了。九娘到了南角門時,車馬處已經空蕩蕩。
九娘看看天色,還早,她捏捏自己小荷包里早上問慈姑要的幾十文錢,得意了一下,有錢在手,心中不愁嘛,想到觀音院門口汴京城最有名的凌家餛飩攤,口水直流,感覺更餓了,不免雀躍起來。
***
這一日酉時一刻,林氏和慈姑就等在了木樨院外間的二門處,眼看著前面烏壓壓回來一撥人,都鬆了一口氣。
她們立到一旁,看著四娘七娘攜手過去,道了福,卻看不到九娘,只有連翹一個人跟在女使們後頭。
慈姑大驚:「連翹!小娘子呢?」
連翹眼神虛閃,低聲說:「正要回稟娘子去,不知怎地,九娘子不見了。就先送四娘七娘回來,再回學裡找。」
片刻靜默後,林氏嗷的一聲撲了上來,揪住連翹的髮髻,劈頭蓋臉地抽她:「你個黑心的死婢子!敢將小娘子都丟了!你竟敢不去找她!你竟敢一個人回來!要死了你!」
旁邊幾個女使和侍女們趕緊攔住她,好不容易拉扯開。連翹髮髻也散了,臉上被抓花了好幾道,哭得不行。前頭的四娘和七娘又返轉回來,七娘臉上還帶著氣:「姨娘!你打連翹做什麼?九娘自己亂走,誰知道那個傻瓜是不是闖了禍害怕,一個人偷偷溜回來了!我們這才急著回來看的!」
林氏一呆:「闖禍?」
四娘指指七娘的褙子:「今日九娘在學堂把墨都弄在七娘的新褙子上了。」
林氏一看,七娘身上的真紅綾梅花瓔珞褙子,胸腹處一片墨黑,正是一隻胖胖的手掌印,不由得眼前也一黑。
七娘氣呼呼地說:「看見了沒有?這件新褙子還是我外祖母從眉州托人給我捎來的!氣死我了,掃把星!到了學裡也害我!害死我了!」
四娘一臉的焦急:「怎麼?九妹竟然還沒回來?那可怎麼得了!」
林氏已經一屁股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老夫人!娘子!郎君!我的九娘啊——」
慈姑匆匆跑了回來,手裡拿著出門的對牌,身後跟著兩個雜役婆子,對林氏說:「老奴已經稟告過娘子了。我們先去學裡找,姨娘還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林氏看著慈姑遠去的身影,看看躲在七娘身後目光閃爍的連翹,想起昨夜還高高興興地說著話兒的女孩兒,不過上了一天學,人竟丟了。悲從中來,又氣又怒又恨,卻又無處可訴,撲地大哭起來。
***
貼著族學北角門,就是觀音院。從早晨起,各路攤販就依次占據了院門口和路側。賣香的,賣各色護身符的,賣飲食茶果的,賣日用器具的,各司其職,按照朝廷規定穿著各行各業規定服飾鞋帽。
那賣飲食的尤其多,小小的車檐都很奇巧,一邊裝著乾淨的盤子和器皿,一邊是所賣之物。車上懸掛著長長青白布,放眼望去,「錢家乾果」、「戈家蜜棗兒」、「凌家餛飩」、「王道人蜜煎」幾家小車子前人最多。不少學裡出來的小郎君小娘子們嘴饞,讓下人們前來排隊買了帶在路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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