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可是,娘大殮那天,他跪了一夜,想去帳幔後頭找晚詞姐姐要些水喝。風一吹,他卻看見另一邊被風掀起的帳幔後頭,爹爹低頭背對著他坐著,一身素服的姨母側身遞給爹爹一碗湯水,似乎還提到了他的名字。他雖然才八歲,可竟然看得出姨母臉上有一種藏也藏不住的高興。為什么娘死了,姨母還會高興?他看不到背對他坐著的爹爹是什麼神情,只看到他慢慢接過了湯水。
風一歇,那帳幔墜了下來。他回到娘的靈前,好像明白了為什么娘前些時忽然對爹爹那麼冷淡。等出殯回來,他就發現娘房裡的晚詩晚詞姐姐都不見了。
有些事,堵在他心裡,一日一日,一夜一夜,一個月,一年。直到有一天爹爹告訴他,給娘守完三年孝後要娶姨母,好有個母親繼續照顧他,讓他安心好好讀書。他總是無法不去想,娘,你究竟是怎麼死的呢?和姨母有干係嗎?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終於忍不住同燕姑說了,才知道燕姑竟然和他想的一樣。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疑心娘的死因。
等他耳朵里好不容易寧靜下來,才聽燕姑說道:「晚詞和晚詩她們當年出了府,不知為何就被判成賤籍,賤賣去了大名府,後來又被賣去薊州。你哥哥找到的時候,兩個人都被賣到幽州了。只是你哥哥晚到了十多天,晚詞剛被人買走。晚詩那孩子早得了肺癆,話都說不出,看著你哥哥只知道哭著搖頭。」她哽咽著說:「大郎你要問的話,你哥哥都替你問了。」
蘇昉盯著她,手裡滲出了汗。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外來。
***
九娘這夜一直在等孟建回來,讓慈姑小心翼翼地去打探了好幾回。
直到亥正,慈姑才回房,告訴她郎君回來了,挺高興的,還讓廚房備了酒菜送去正屋。九娘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只要這世這對便宜爹娘不要太愚笨,不太貪心,想來應該事成了,對他們也只有好處。蘇瞻那人,最恨裙帶關係。宮裡吳賢妃想替爹爹想爭個節度使的虛名,最後卡在當時還是中書舍人的蘇瞻手裡,就是不給用印。官家明示暗示了多少回都給他駁回去了,賢妃找太后哭。還被太后申斥了一頓。
玉簪服侍她上了榻,剛躺下,林氏神秘兮兮地來了,一進門就讓九娘把值夜的玉簪遣去外間。
九娘嚇了一跳:「姨娘?怎麼了?」
林氏忸怩了一下:「你先別生氣,我——我剛才去了你上次帶我偷聽的後罩房那裡。聽了些事,想著快點來告訴你。不然過了夜我肯定不記得了。」
九娘一愣,噗嗤笑出聲來,她聽寶相說了那夜林氏沒喝酒就壯膽,大鬧東小院的事,約莫後來孟建不了了之,沒怎麼著她,倒養肥了她的膽子。趕緊說她:「姨娘竟然敢一個人跑去聽壁角?被捉住可怎麼辦?」
林氏瞪了眼:「寶相替我守著呢,值夜的婆子還沒來,我們就趕緊走了。寶相可真聰明,她還放了一個耳鐺在池塘邊,說萬一被人撞見了,就說是去找耳鐺的。」
九娘咦了一聲,沒想到寶相倒是個有急智的。
林氏這才說:「你爹爹說他要去眉州了,還很高興地說宰相大人誇他很有字紙之名?」
九娘一愣:「自知之明?」
林氏點頭:「對,是這個自織來著。」
九娘掩住了嘴,話是貶還是褒,那位傻爹爹也聽不出來。
林氏想了想:「然後你爹爹就和娘子說起了你那位先頭的表舅母。娘子說她娘去了才半年,她爹爹就也去了。唉。原來她也早早沒了爹娘,也那麼可憐。」
九娘抿了唇,眼神黯淡下來。前世里那短短一年間,她先痛失孩子,再痛失娘親,待回到蜀地,爹爹已經病倒不起三個月有餘,還一直瞞著不讓她知道。族裡的長輩們再三要爹爹過繼一個郎君繼承長房的香火。可爹爹執意不肯,捧著《戶絕資產》說,出嫁女按律可繼承家產,硬是託了他在府衙做主簿的好友,立了文書,指明把長房的田產房屋甚至中岩學院都留給她。又強撐著寫信給蘇瞻,告訴他一切情形。爹爹臨走時,牽著她的手笑著說:「你娘這下不孤單了。她膽子小,埋在地下怕得要死。就是爹爹對不起阿玞了。阿玞要好好的,要待自己好一些。爹娘會一起保佑你的。」
林氏低聲說:「我聽你爹爹說啊,你表舅舅把那位表舅母的嫁妝都交給他打理了。還說你那個什麼蘇家的表哥要到我們孟家的學堂里進學。真是奇怪。」
九娘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整個人僵僵的:「姨娘!你再說一遍,我蘇家的表哥要什麼?」
林氏搖搖頭又點點頭:「就是給你那個好看的碗的表哥,姓蘇的表哥就只有他吧?說是要來族學進學。你說這宰相家的東閣,怎麼會來咱們家進學呢,奇怪不奇怪?姨娘弄不懂,反正告訴你總沒錯。」
九娘一下子睡意全消。阿昉要來孟氏族學附學?雖然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出於什麼原因,可就是說阿昉就要離自己很近很近了?甚至天天都有機會能看到?
九娘心花怒放,小手心裡全是汗,小臉也紅撲撲起來。林氏摸了摸她額頭,嚇了一跳:「啊呀,怎麼突然發起熱來了?是姨娘害你著涼了嗎?」
九娘笑著搖搖頭,拉著她的手:「姨娘,你下次別再去偷聽了,給捉住的話,你可慘了。」
林氏捏捏她的手:「沒事,我想明白了,大不了被趕回翠微堂搗練一輩子。反正你和十一郎不是能來翠微堂嗎?我不怕。」她看看九娘認真的小臉,點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去了。反正也不會有你和十一郎的什麼好事。」
林氏走後,玉簪倒了杯茶進來,九娘喝完竟然出了一身汗。慈姑看著她一臉笑容,忍不住問她:「林姨娘這是送了金豆子來給你了?高興成這樣?」
九娘抱著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滾來滾去,哈哈地笑:「比金豆子還金呢!姨娘真好!」老天爺真有眼,竟把阿昉送到自己身邊來了。
九娘被按倒在榻上不許動。慈姑沒好氣地說:「你姨娘啊,自作聰明,要不是我勾著那值夜婆子說了半天話,就她那頭上亮閃閃的銀釵,生怕別人不知道她躲在那裡似的。寶相那丫頭也是,找東西半夜不帶燈籠,黑燈瞎火騙誰呢!」
九娘笑得更厲害了,抱著慈姑不放:「慈姑,你真好,你真厲害,我真開心啊。」
這個春夜,真是溫柔。
***
九娘日日經過族學北角門總忍不住掀開車簾望上一望,那些熙熙攘攘的小郎君里,會不會突然出現阿昉。又數著手指等孟彥弼休沐好去大相國寺,幸好孟彥弼早早就請示了老夫人替她在學裡請好了假。
七娘笑話她:「去個大相國寺,就開心成這樣。二哥年年都帶著我們去玩上幾次。沒什麼意思,人多得很,這裡也不許去,那裡也不許去,恨不得把我們串成一溜小粽子提在手裡。」這個四娘也很有體會:「大三門上都是貓啊狗啊鳥的,氣味也難聞。我不喜歡去。還是三月去金明池游瓊林苑那才叫好地方。到時候九妹你別高興得夜夜睡不著。」
九娘笑得更開心,你們都不去才好啊。
六娘看她這麼高興,就說:「你別理七娘,好好去玩就是,回來缺的課業,我幫你補上。」
七娘鼻子裡哼一聲,不理會她們。
到了十七這日,用了晚飯,翠微堂來了個婆子,說老夫人喚九娘去查課業。
七娘幸災樂禍:「誰要你明日出去玩耍,婆婆肯定要讓你再寫十張大字。」
九娘帶著玉簪和慈姑,跟著那婆子,過了積翠園。那婆子卻順著垂花門朝北面的抄手遊廊去,笑眯眯地說:「小娘子別怪罪老婆子,是二郎逼了老奴來請你去修竹苑看什麼寶貝的。」
外院的修竹苑,是各房孫輩小郎君們居住之地。
九娘抿嘴笑了,帶著慈姑和玉簪,跟著婆子到了孟彥弼屋裡。一看,陳太初也在。
九娘行了禮,好奇地問:「二哥有什麼好寶貝給我看?」彥弼卻讓陳太初招呼九娘,自己出去安排小廝們到角門去搬箱子。
九娘頭一回看到學武少年郎的房間,十分好奇,不自覺地伸長脖子四處轉悠起來。陳太初跟著這圓滾滾卻裝作一派大人模樣的小丫頭,只覺得隨時都要笑出聲來。
這正屋裡外間一張圓桌配四張靠背椅。牆上掛著弓箭,朴刀、□□和寶劍。博古架上亂糟糟堆放著眾多玩意兒。
陳太初笑著告訴九娘,那上頭竟有不少是他們兒時在大相國寺淘來的物事,連五六年前京中流行的蘇郎款式的生色銷金花樣幞頭帽子都還在,還有幾幅李成畫的山水插在博古架邊上的敞口落地瓶里。
旁邊地上一摞子楠木箱子,最上頭的蓋子還開著,露著一個也開著蓋的黑漆小箱子。九娘上前踮起腳尖一瞧,裡面卻整齊放著一排韘,有個位子空著。
陳太初低頭一看笑了:「九妹大概沒見過,這是射箭用的,開弓時套在右手拇指上,免得被弓弦傷了手。二哥這些我也有一套一樣的,都是我爹爹從西夏帶回來的。你摸摸,這兩個是玉的,這兩個是鹿角的,這些個是象骨的,還有這個,是二哥小時候用的硬木的。空著的那個肯定是他戴在手上了,那個最好,是虎骨的。我也愛用那個。」
九娘踮起腳去摸,一臉艷羨。阿昉幼時學射箭,她為了找童子合適的骨韘,跑了多少家作坊,內襯的皮,還是蘇瞻自己選的。可陳青倒好,兒子侄子,一人十個,真是——唉,人比人,氣死人。
九娘又轉到裡間去瞧。那花梨木舊長條書案上的一本書,翻開了一半,上頭還有畫兒。九娘伸手拿下一看,卻是汴京城當下流傳的話本子《白蛇傳》。
陳太初趕緊從她手裡抽出來:「小娘子不能看這些。」他將那話本子合上,心裡暗暗發笑。這位表哥從小就大大咧咧,什麼事都要嘗一嘗試一試,吃了多少板子。現在還是這麼毛糙,看這種書,要給他爹爹看見了,少不得又是十板子。
九娘只當不懂,又去看衣架,上頭掛著一套招箭班的衣裳,還有一個牛皮空箭囊。九娘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涼颼颼的。
再看素屏後頭放了張藤床,紙帳倒是別致,竟是白描的關公趙雲和秦瓊李靖。九娘頭一回看見竟然有這種紙帳,湊上前仔細看了一下,人物□□極佳,竟還蓋了龍眠居士的章,也不知道他託了誰的人情搞來的。
陳太初也笑:「原先這紙帳畫的是四時花鳥,二哥嫌脂粉氣太重,聽說是求了我姑母,請翰林畫院的龍眠居士特地畫的,還偷偷送了他一副蘇學士的字,氣得表叔抽了他二十板子。」
九娘心一跳,能當重禮送人的蘇學士的字,滿大趙,除了蘇瞻的蘇體,別無他人。可孟彥弼又從哪裡弄來的蘇瞻的字?
外間孟彥弼的聲音響起來:「太初你小子,儘管拆哥哥的台!你倒好,在大名府逍遙快活沒人管!可憐哥哥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九娘故作好奇地跟著陳太初出去,問:「二哥?你送了我宰相舅舅的字給人?是假的吧?騙了人才會被大伯打。」
孟彥弼撓撓頭一臉不服氣:「才不是,我那時年紀小不懂事,是我被人騙了,把蘇相公親自寫的榮國夫人的喪帖偷了去,給了李畫師,他才給我畫了這個——不說了!不說了,快來看看這一箱子的寶貝,你先來選。」
嘴裡說了不說,可他還是忍不住發牢騷:「我哪知道一張喪帖那麼金貴?如今有人出三千貫求也求不到呢!六郎上次跑來不也是想偷二叔放在過雲閣的另一張!哎!呸呸呸,你們沒聽見啊。我什麼也沒說。」完了又洋洋得意起來:「太初啊,九妹啊,我這自創的四虎將紙帳,值三千貫!懂嗎?唉,小九你還小,說了你也不懂!」
陳太初見九娘呆呆地站著不動,低頭看她的小腦袋,頭髮細又軟,烏黑髮亮,好不容易忍住不伸手去揉:「怎麼?高興壞了?你還得謝謝六郎才是,要不是他,我還請不動那位造作的匠人。」
九娘這才緩過神來,挪到箱子邊。一眼就看呆了,「謝誰」那兩個字就咽了回去。
註:
韘:讀射字,弓箭扳指。其實從秦漢,中國人就發明了拉弓用的扳指,起初是筒狀,後來演變成坡狀,更符合人體工學。內里都會襯皮,不容易磨破皮膚。看多了清宮戲,那種玉扳指,只是起到裝飾作用,所以文中沒有使用扳指之個詞,沿用了韘。古代大戶人家的男孩子,開蒙就要學射箭,君子六藝不可缺一。一般小時候用的韘弱冠禮時會有長輩為他佩戴到腰間成為有紀念意義的佩韘,表示他已長大。
本章出現的藤床紙帳,屬於兩宋比較普遍的臥室用品。有興趣的可以搜一搜圖片。什麼四柱大床拔步床千工床,不好意思,都不是偶大宋士大夫的審美情趣。呵呵呵。
另外推薦一個女文青心頭好:梅花紙帳。
宋?林洪 《山家清事?梅花紙帳》:「法用獨牀。旁置四黑漆柱,各掛以半錫瓶,插梅數枝,後設黑漆板約二尺,自地及頂,欲靠以清坐。左右設橫木一,可掛衣,角安斑竹書貯一,藏書三四,掛白麈一。上作大方目頂,用細白楮衾作帳罩之。前安小踏牀,於左植綠漆小荷葉一,寘香鼎,然紫藤香。中只用布單、楮衾、菊枕、蒲褥。」
明?湯顯祖《牡丹亭?魂游》:「小姐,你受此供呵,教你肌骨涼,魂魄香。肯回陽,再住這梅花帳?」
李清照女士喜愛藤床紙帳,也是指的梅花帳。辜負妻子的陸游也是紙帳愛好者,對了。陸游的兒子是個南宋有名的強拆遷官員還貪污了許多錢。我歪樓了?
紙帳上的繪畫,像孟二郎這樣獨創的,不在少數。大多數人堅持白底的紙帳才高雅,但在《韓熙載夜宴圖》里,可以看到不是白色底紋的紙帳。
喪帖:蘇瞻寫的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訃告。古人大殮才有親屬來,所以去世當天要發出訃告通知親友。對書法有興趣的天使們不妨搜一下王羲之的《喪亂帖》,現藏於日本。大概可以感受到蘇瞻當時的心情。喪帖是本文的重要道具之一,日後會再出現的。
瓦子,是瓦舍勾欄的一種簡稱。
瓦舍勾欄:和青樓無關,和青樓無關,和青樓無關。敲一下黑板。瓦舍:又叫瓦市。是宋朝的娛樂中心和商業中心。《東京夢華錄》卷2《東角樓街巷》稱:「瓦中多有貨藥、賣卦、喝故衣、探搏飲食、剃剪紙畫令曲之類。」勾欄里的文藝演出和體育演出都是為了掙錢。《東坡志林》卷1《懷古》記載過聽說書三國。大勾欄可容納上千觀眾。
那麼宋朝的青樓在哪裡?其實直到宋元,青樓還是個褒義詞。宋朝的紅燈區就是提供妓-女服務的酒店。紅燈區的來源我覺得就是宋朝。哈哈。為啥?但凡宋代的酒店賓館,大門都會掛紅梔子燈,但如果不論晴天雨天,梔子燈上都蓋著竹葉編成的燈罩,就表示這家酒店提供特殊色-情服務。《都城記勝》做過詳細記載,不贅述了。
存稿箱君很憂桑。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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