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磨石成佛,金銀童子,他心地獄(2/2)
對著漸漸西下的月光,一尊捻指的佛陀赫然從石中顯現。
這是錢晨憑著心中的佛性,挑選了一塊石頭,然後磨去其外皮,將石頭中的佛性慢慢顯露出來。
亦是錢晨心中的佛性,外顯為相。
趁著天黑,錢晨朝著荒集走去,路上便將石頭放在了那位老婦的門外台階之下,內中老婦嬰孩兩人瑟瑟相擁,嬰孩臉被老婦用力捂得通紅,才得了那一絲暖意。
這邊錢晨放下石頭,徑直離去。
回到棚屋內,繼續托起木缽,對著一碗苦水冥思。
此地篤信佛門,這般一尊天然的佛像,便足以讓她們一家活的不錯了,而且有佛像之靈,等閒人不敢加害她們。
錢晨到底是慈悲心動,做出了自己認為不棄本心的選擇。
…………
天漸漸大亮,門外的鎮兵見狀也轉身離去。
邸中,拓跋燾聆聽他的匯報,手中的海螺放下,點了點頭,道:「如此嗎?你做的很好……」、
「我從陽神真人那裡給兄弟們請了賞賜,你待會來府中庫里去領,有一把好弓,我可是給你留的,別讓破六韓那小子搶了先!」
拍了拍大喜過望的鎮兵肩膀。
但念及來歷莫測的錢晨,拓跋燾卻暗暗搖了搖頭,如此行為,卻不像是一個高僧,反而更像是剛剛修習佛法,修為未深的小沙彌?
莫非他真的猜錯了?
那海螺之中的銀盞,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
天亮之後,老婦一直等到日頭升起,驅散了早晨的寒意,這才放下心口捂著熱氣的孩子。
將嬰兒託付給鄰居抱著,自己連忙出門,準備趁早去撿拾柴草,然後去一戶鎮兵家裡洗衣打掃,以求能給點賞賜。這些都是她兒子舊時的同袍,時不時還會照應一下。
只是近來朝廷運往邊關的物資漸少,他們自己也過的艱難,畢竟都只是一群武夫。
並非鎮中修煉兵家傳承的各部貴種,漢人世家子弟……
剛剛踏出門,她便感覺腳底一實,似乎有什麼東西多在了腳下,拾起一看,卻是不知怎麼來的一塊石頭,正靠著她家的門檻。
老婦吃力的翻起石頭,覺得這塊形狀正好,可以堵一堵家中的漏風破洞。
卻看見陽光灑下,石頭上竟然顯化一輪光圈。
光圈之中,一尊閉目的佛陀面露慈悲,手中捻著一點燈火。
陽光便焦聚在這一點燈火的凹陷光滑處,擴散了一圈光暈出去。
老婦恭恭敬敬放下石頭,倒頭便磕。
這光暈擴散出去,卻沒被任何人發現,老婦的舉動也未驚動他人。
她想要抱了孩子出來,卻又不知道怎麼辦,只能吃力抬起那塊石頭,寶貝似的拿在手上,踉踉蹌蹌,朝著荒集裡走去。
錢晨看到老婦搬著石頭,物歸原主而來。
卻是忍不禁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老婦吃力的將石頭搬到了錢晨的窩棚前,對錢晨叩拜道:「小……大師,佛祖顯靈了!」
錢晨緩緩起身,行了一禮,看著老婦激動而茫然的臉色,平靜道:「施主,這只是一塊石頭而已!」
老婦頓時愣住了。
他心通能感知到她的迷茫,疑惑,甚至是懷疑——或許這位小師傅年紀輕輕,看上去又苦了些,也只是我們苦人家的孩子,未必懂什麼佛法。
錢晨真心實意道:「既然它天生有佛形,或許便是一種緣分,不若將它讓給貴人,換的衣食無憂?」
老婦人頓時茫然,磕磕絆絆道:「佛,佛怎麼能賣呢?」
「那就讓高僧將它請回去,他們悟性深厚,當能從中領悟佛性,必然會報答施主的!」錢晨換了一種說法。
老婦點點頭:「是該獻出去,是該獻出去!」
她剛想搬著石頭出門,卻又忍不住回頭道:「那,若是有病人摸摸它,會好嗎?」
錢晨憑著自己的本心,再道:「若是有病人,應該看大夫才是。若是體虛受寒,這石頭倒是可以擋擋風。過了冬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老婦人心中傳來的失望,疑惑,乃至於質疑更多。
錢晨卻不以為意,這茫茫懷荒鎮中,她已經是心底善念最為純粹,佛性最為通融的人了,莫看這是一座佛城,佛門大興,實則城中的和尚心底遠沒有這老婦乾淨。
他只是在悲哀……
因為他知道了老婦向他所求的是什麼。
看到老婦吃力的準備搬著石頭離去,錢晨卻叫住了她,道:「昔日施主施捨之恩,小僧便與施主所一段佛法來報吧!」
老婦人恭恭敬敬的放下石頭,只聽錢晨道:「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然後言說因果報應,善惡之道。
言說她修持善念,縱然有無邊悲苦,但如此艱難之中依然樂善好施,來世必有福報。
便是早夭孩童,殺生造業的兒子,難產而死的婦人,也能因為她的善舉而得以轉世成人,得享太平喜樂……
老婦人聽了心中由衷喜悅,虔誠的朝著那塊石頭,朝著錢晨叩拜道:「我就知道小師傅乃是得道的高僧,此佛亦是佛祖慈悲,感我家孤苦,彰顯法跡救我孫女!」
錢晨微微點頭。
卻是他已經明白,老婦求的是什麼了。
若是不以神通救之,不已各種手段扭曲他人的意願。佛法,不過只是能寬慰其心,緩解痛苦罷了!
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一切心皆有所依,一切相皆來源於相,人出生蒙昧,若是不看見其他人,如何知道『我』是人?故而有人相,實乃修行第一相。
但若心無依,若心無相,便是空!
世間的人性,並非無源,而是源自於他人,見他人相而生我相,見他人的人性而生我性,故而有人相。
自我也需要依存於他人,若是無他人,便落在空處,若是不能悟空,便會有所索求。
人性某種程度上源自對於他人的依存,我心依存於他心。
故而人性獨處的時候能夠平靜,但和他人困於一個狹小的空間時,卻忍不住向他人索取,填補心中的虛無。
有老婦而來,背負大石,她並非需要錢晨所救,而是向錢晨所求。
所求的,便是錢晨告訴她的那些東西。
剛剛即便是老婦這般善良的人,心中亦有種種質疑和痴念,原因便是佛門所說為人的八種苦——求不得!
求不得,並非一心痴念,而是人相本身的空虛。
越是親密的關係,越是狹小的空間,人性便越會向著他人索取,或是信任,或是關心,或是理解。
但往往這些,卻是他人不能滿足的,便有種種貪痴嗔生,是為……求不得!
可自己最親密的人,往往也是塑造自己人性的人。
人性中的空虛本來就是他們不能給予的,所以人人都向著自己最親密的人去求他們沒有的東西,痛苦也由此而來!
錢晨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受戒他心通後,卻再也沒聯繫燕師兄和兩位師妹。
因為自己的人性也在成長,也在圓滿,也在索求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燕師兄他們能給的已經給了,再索取的不滿足,必然是他們沒法給的東西。
故而他心通,會帶來無窮的魔障。
錢晨藉口不能侵犯三位師兄師妹的隱私,實則在畏懼,畏懼他們給不了自己的一些東西。
即便是他,也有……求不得!
「人生八苦,他心即是地獄!」
錢晨以佛法度化一人,緩解了她心中求而不得的痛苦,令她滿足,心喜。
若是正經的佛門弟子,亦能在這個過程中滿足自己的菩提之心。
雙方相互求得,乃是大自在,大喜悅。
真正的佛門弟子,是任何人向他索求,都能得到心靈的滿足的。
但錢晨卻只有痛苦,因為他也在向老婦索求一些東西,索求更高的人性,想讓一位芸芸眾生顯露人性更高貴的東西,無論是理性、真摯、理解,這卻是他的貪婪。
一念既生,頓悟眾生其苦,那隨著老婦而來微不可查的一絲業力落下,卻猶如驚濤駭浪,六神通中依次有數輪佛光落下,一氣只成八法!
錢晨對此卻聞無所聞……
「無窮業力,六種神通,隨業而來,種種貪嗔。眾生求我?我求眾生。」
「他心地獄,困我無間!」
錢晨低聲念誦道,內心之中魔性再一次出鞘,魔刀解脫一轉,衍化一式——索求!
隨著錢晨再次斬落菩提心。
索求魔刀,赫然出鞘。
一截刀鋒,隱隱微露鋒芒……
錢晨人性的巨大空虛,化為無盡的索求,隱隱朝著眾生而去,向著眾生無盡索求能填滿空虛,甚至晉升更高貴的東西。
如此魔性,讓冥冥天外,一無所知的十二品金蓮突然心生巨大的恐懼!
它睜開眼睛,卻看到自己一瓣金蓮之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刀痕……
「怎麼辦?菩提樹!」
十二品金蓮驚恐道:「發生什麼事了?莫不是我二心沒鎮壓住,再次萌發吧?」
菩提樹看著自己被斬落的菩提子,悲苦道:「求不得啊!」